休逝水（一）

第138章休逝水（一）

吓死我了。

轰然间我方寸大乱，一股万仞鲸波般的火气冲上灵台，有一种仿佛刀架在脖子上、即刻便要斩立决的惊悚感。

我腿都软了，何止不能跃下马车，连动弹也不能够，舌头在喉管上打结，就差自己噎死自己：

“怎么了？我做错什么？”

衡真不回答，只是忧心、犹豫地望着我,小心翼翼打量我的表情，攥着我衣襟的手指也松开来，更往角落退了退。

鸿胪寺客馆紧挨着朱雀门，我将障车停在这里，身后车马水泄不通。有官员等得不耐烦了，让僮仆上前来催，“薛侍郎，你走不走？”“等着投胎？着什么急！”

帷幔之外，客馆的掌客也小声说道：

“侍郎，你佛′已经入驻弘福寺半年，却死也不肯从咱们这儿退房。现下押金已经给他扣完了，你说要不要把他那堆破袈裟扔出去？”“这事儿也问我，不扔你留着自己穿？！”负责整理朝贡的主事道：

“侍郎，波斯人送了条活褥蛇①，圣人说晚点过来玩。你说咱们是不是先喂那畜生两只老鼠，要不然呆会儿咬着圣人”“咬两口怎么了，那蛇又没毒，咬他两口备不住还能治病呢,滚蛋！”听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街，衡真吓得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很惊恐地瞪着我。我摸摸她的脸，“乖乖怎么啦，为什么说这些话？”“……你为什么凶别人？"她就快哭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可怜兮兮地往后躲。“没有啊。“我清清喉咙，礼正衣冠，扯出一个讨好的微笑，端端正正坐在她面前，“我最近太忙了，对你照顾不够。你若生我的气，你就告诉我，我什么都肯改。”

她摇摇头，“你没有不是的地方。我怕你多心，以为我待你不好，怕你…”开玩笑。

当年她在杜荷身上吃过的苦头，连我午夜梦回时盘旋脑海，都要惊出一身冷汗。如今她大剌剌地将那两个字说出来，可见是遇上什么难事，被逼得没办法了，我怎么能不害怕呢?

还“你还会有别的孩子”，连儿子也不要继承我的爵位，怎么着，要和我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么？

该死的是杜荷一一何况已经死了。我招她惹她了？我郑重竖起三根手指：

“衡真，我数三个数，你告诉我怎么了，你别吓唬我。”衡真不高兴，口吻平时听起来是撒娇，此时此刻刺入耳中，却只让人当作赌气：

“我已经说了，你自己不相信！怎么，你反而开始吓唬我？我现下就是不想和你说话，你要怎么？”

“不怎么。”我掀开车幔，对马童说，“回家。”“容台！"衡真真的恼火起来，小细胳膊推操着我，拳头捶我的腿，将我往外推。我一只手攥住她一双腕子，“回家说，说不明白咱们俩什么都别干。其实我今日还颇有些要紧事没做。

薛延陀国灭亡后，草原北部十三个部落分崩离散，向大唐遣使称臣。鸿胪寺须得在他们的领地设立六个都督府、七个州府，册封酋长作为大唐的官员。2为了方便这些人上京来，兵部与礼部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回纥南部至突厥北部设立六十八个驿站，开辟一条“参天可汗道"③，我们连碰头会都没来得及开马童晓得我的行程，心里头犹豫，牵转缰绳的动作也迟疑。我更不耐烦，伸出头来就要骂人，料不到忽而一只大手从天空劈落，活活将我拽了出来。

一阵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圣人飞起一脚往我腰上踹，破口大骂道：

“混账东西，反了你了！”

他的手劲儿太大，扯得我肺管子都要断了。我一手揉腰一手揉眼睛，难以置信这场神兵天降，回头望向门口的马车，只见房玄龄面中带笑、临窗而望，身旁正是那最先催我启程的僮仆。

昊天大帝，救命啊。

我脸都白了：“不是，圣人，你怎么坐左仆射的车啊？”房玄龄温和地说：“圣人想去弘福寺听玄奘讲经，生怕御驾惊扰僧众，故而与我同乘一一”

“我爱坐谁的车坐谁的车，管得着么你？”圣人喷我一脸唾沫，转瞬间又变了脸色，对障车内的衡真柔声道：“好女儿，随阿爷回家。此人冥顽不灵行迹疯迷疯癫狂悖愚鲁不堪，咱们不跟他过。”

“容台，就当师傅求你，别再给我丢人了。”尚药局中，褚师傅深重地叹了口气：

“圣人今日问我，是不是我为人师表的节操有问题？为什么弘文馆里的儿郎那么多，只有我的学生中出了两个面首。”按摩师的手劲儿太大，按的地方也刁钻，我一面嗷嗷大叫，一面虚弱地陈情：“师傅，叔玉他不是面首。”

“他不是，你是？”

师傅瞥我一眼，绕着我唉声不断，“你说你，我的学生里，就你的官做得最大。但你为人腻腻歪歪儿女情长，因着与娘子吵架，连正经事也不去做，师傅很为你的前途担忧啊。”

我高高举起一只手，打断他的唱念：“师傅不必担忧，我是专业人才，不可替代性很强，圣人哪怕想找人替了我也不那么容易一一爱唷轻点儿！”正在为我服务的按摩师是槃槃国④进贡给大唐的特殊人才。槃槃国气候炎热，绿木成林，盛产象牙、沉香、檀香和一些保质期极短，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