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慢(三)
第137章终身慢(三)
对于与慧和的关系,叔玉是这样说的:
“我们两个都是不愿意改变的人。相处这样久,乍然间要我们做回陌生人,或是点头之交,或是寻常朋友,我与衡山公主都有些不适应。既然她还小,莫不如先这样过下去,在生活中慢慢为彼此寻一个位子罢。”若说这种关系当真如他所说般理所当然,那就是谎话了。这当然是不正常的一一
我就问问,谁觉得这正常?
倘若我是慧和一位忠贞的追求者,甚至最后有希望成为她的丈夫,我可能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手刃魏叔玉了。
当然,当然,我现在已经成熟了。衡真今天从起床到现在和五个异性说过话,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立政殿门口的太监,我一个都没有为难。但是,但是,说到底叔玉与慧和仍旧处在一种老大哥带妹妹的关系,细究起来,两个人不曾有半分逾矩的情况,也无可指摘。就这样罢。
就这样罢?
不然又能如何?
抚着我自己的心,我扪心自问,面对一个因为残疾而惨遭淘汰的驸马都尉,我的朋友,我不能为他争取些补偿也就算了,倘若连这一点点的精神安慰都不能允许,也太不近人情了。
更何况,或许我作为一个后来居上的胜利者,不能理解那些历久经年的感情。或许那些感情本身就是难以割舍的,对于当事人如是,对于旁观者亦如是。入冬之后,高公的身体每况愈下,已不大认得清眼前人。他气息虚弱,面如蜡色,四肢极瘦,唯有腹部肿大。尚药说,倘若再用些催发的金石,反倒伤害老人家的根本,倒不如温和地调养着,好歹不被药性损伤僮仆侍女终归只是伺候的人,老人身边离不开血浓于水的亲眷。我和审行商量过,既然我们夫妇已经搬回崇仁坊,白天时,便由衡真与几位媳妇留在高公身边,夜里我们几个男人轮流值夜。正旦日过后,我送走禄东赞和吐蕃使团,紧赶慢赶回到崇仁坊陪高公用晚膳。
高公的记忆力每况愈下,如今他不仅记不得最近发生的事,乃至于沧海桑田化作尘埃,神智依旧生活在圣人临极之初的时候。步入庭院中时,我恰遇见衡真陪着他散步回房。高公执着衡真的手说:“嗳,真儿,原来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你与二郎还好么?他不曾欺负你罢?”
而衡真也不辩驳这些,只道:“我过得很好,舅公。”“他疼你么?”
“他很疼我的,舅公放心呀。”
高公点点头,道:“打小他便带着你,最晓得你的脾性。你不是个任性的孩子,可是天家贵女,自然有些自矜的地方。你且记得不要诸事计较,夫妻两个兹要心在一处,什么都是好的。”
衡真温顺地点头,“是,我知道了,舅公。”老人家仔细端详她的表情,露出孩童般调皮的神色,眯着眼笑道:“答应得这样乖,我如何不知道你娘如何娇惯你们几个女儿。今日妙善没来,我可要好好问问你--你莫不是这便豢养面首了罢?这可不好,且要再等几年。驸马都尉也是仕宦人家,咱们只管自己的心头爱,人家该有多酸呢?过几年嘛,过几年舅公给你介绍俊俏郎君。”
慈爱的长辈神智昏聩,不记得娘娘已经不在了,不记得衡真久久不生活在慈母的膝下,多年来的辛苦不为外人道,更平添多少艰难。我止步于廊下,不教屋里的人瞧见,静默观瞧着他们。这是一个正常晚辈的反应,衡真温柔地抚慰高公的手臂,极轻地说:“我不会的,我们感情很好,舅公说什么呐。”“我知道,我知道。”
高公呵呵地笑,伸手向她的发髻,教她低下头来,给自己摸一摸头发:“你从小喜欢反绾髻,我晓得,这发髻简单,二郎最先学会为你簪的就是反绾髻。从前我还以为,盲婚哑嫁不人道,可若你两个自小耳鬓厮磨的人能够白头到老,也算宽慰我这老朽的一颗心啦。”实在为难。
高公如今还以为衡真与杜荷在一起,不知衡真听到这些话,会如何想?有药僮瞧见我了,就差喊出来:“爱,薛侍郎…”“嘘,什么事?”
“小的想问你这天竺国的诃黎勒怎么个用法,玄奘师傅说了一半,小的没记住。”
鸿胪寺商队送了一箩筐的药材,我也不记得哪个是哪个,只将他拉到外头去细细地查。
不多会儿,慧和过来换班侍疾,见我遥遥站在外头,衡真却在屋里与高公说话,歪着头表示纳闷。
我回首望向堂中,对她嘱咐道:“你姐姐几时预备回家,你提前遣个人告诉我,我再来接她。”
“姐夫,你不用晚膳啦?”
“吐蕃的奏表没翻译完,我回去干活儿。你别光顾着说话,记着我交代你的事。”
“慧和这孩子越来越难以管教了,也不知像谁?”衡真窝坐在马车里,掀开帷幔的一角与我说话,“你不知道罢?眼下慧和比从前还要黏魏叔玉。就连魏侍中的忌日,慧和都要以娘子的身份陪他祭奠。”我将窗帏掖回去,道:“我能听见,你别吹风,夜里凉。”长安的雪一连下了数日,天地变得苍白。朱雀大街的积雪深可没膝,日落日升之前,净街卒扫净两岸,辟开一条初可通人的坦途。我策马在马车旁,耳听衡真越说越恼火,越说越停不下来:“魏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