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慢(二)
第136章终身慢(二)
我想,我并不真正了解叔玉,也不了解慧和。叔玉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相识时,身高都还不到浑天仪的须弥台。他和遗义、逖之那样有些尖锐的人不同,一生到现在,我几乎不记得他和任何人发生过冲突或口角。他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情,不因出身而傲慢,同样也不似五姓七望的人家,身上背负着多少人的目光,乃至于变得疏离,不可靠近。按照一些普世的处事智慧,一个人绝不应该替旁人拿主意,不应该介入人家的因果关系,因缘自由个人做主。
然而,我自认为了解叔玉的心,更或者说明白一种最基础的人性,即是:倘若一个残疾人有机会重新获得健康,想必会毫不犹豫地搏一搏,不论代价是什么。李承乾亦然,张俭亦然,叔玉也不该免俗。我害怕他不能免俗。
我曾眼睁睁见过李承乾为了“站起来"而做过多么疯狂的事,到头来那份饱受折磨后却依旧求而不得的痛苦会吞噬人的心肠,会让人歇斯底里,消磨精神。我害怕叔玉也落入这样无穷无尽的黑洞里,那是一个无底洞。是以,当圣人把我叫去立政殿,将与魏家退婚的奏碟交到我手上时,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且不说叔玉已与慧和相处了这么久,一位世家公子被皇室退亲,还是因着残疾的缘故,教他日后如何自处呢?
我很害怕他会铤而走险,采取和张俭同样的方式,要么康复,要么彻底倒下。
出乎意料的是,叔玉告诉我,他放弃了。
“张都督醒了,我和他说了会儿话。”
叔玉正襟危坐在胡床上,手中捧着一只做了一半的小马布偶,鬃毛和辔头零零散散,丝线杂糅在一起:
“张都督是个了不起的将军,我心里钦佩他,钦佩得不得了。他就像父母亲爱护子女一般爱护着自己的士卒,就像母马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小马驹一样,生怕见不到大伙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事。
“可他太执着了,他的责任心太沉重,却不知道,如果士卒们失去了他这样一个好都督,悲伤的程度更远胜于一时半响的分别。”征讨薛延陀,圣人只借调了营州的一部分勒竭兵和契丹兵,所用人数占全军不到五分之一,已经混编给社尔与契芯。张俭本不必去,但他坚持到前线,不惜用极其激进的治疗手段,只为与大伙在一起。然而矫枉过正,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样的虎狼药。张俭在病榻上对我说:
“这些人是咱们两个在营州招募来的兵马,连中原话都不会说,偌大的大唐国土上只认得你我两个人。我将他们从辽东战场送到薛延陀战场上去,当面将契芯和社尔介绍给他们,就算是父母送成年的子侄远游罢。”以己度人,我在鸿胪寺这么多年,从来不曾操心过胡人士兵混编进中原军队里是否会受欺负,更没在乎过契芯社尔等人会不会和中原将军闹别扭一一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来找你爹。我痛心张俭的牺牲,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为了陪自己的亲兵打完最后一仗,他的两条腿在极速治疗之后极速垮塌,他本不必要为了一时的坚强而断送一生。
叔玉对他感同身受的程度,让我不能想象:“张都督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上阵,哪怕不逼自己这一把,他的情况就能好转多少么?其实我和他一样,他的士兵懵懂地来到大唐,需要他的照拂,而我的弟弟也才懵懂地来到世上没有几年,不能失去我这个大哥。”恍然间,我甚至觉得正在说话的人不是叔玉,而是长孙冲。一模一样地,叔玉惆怅的目光和长孙冲如出一辙,他极悲哀地望着我:“张都督为了子弟兵,选择′不怕死',可我不能死,我不敢赌这一把…好歹现在我还能跛着足行走,若我彻底瘫痪在床上,不能做官,甚至衣食住行都要人看顾,我的弟弟们该怎么办呢?”
“叔玉,"我说,“你不是为旁人活着的,你是为你自己活着。”“不是的……不是的。”
他的眼睛含着泪,泄气似的摇头,渐渐鸣咽声起,泪珠儿也滚下来,“我是郑国公啊,容台。哪怕我没有本事,不能为家里挣来功勋,我也不能当他们的累赘呀。”
我敛袍起身,调头往屋外去,叔玉唤道:“你去哪儿?”“找司医进来,让他再看看你。张都督比你岁数大,或许他才是那个扛不住的,你可未必。叔玉,你别灰心,我…”他轻声说:“别去了。你瞒着我,是为我好,我不怪你。”我心心中下泪,胸前沤着一汪弥散着酸腐味道的深潭,就要将肺腑蚀尽了。“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已经失去逖之、萧锴和楚石,我不想再失去你。”
“我知道,我明白。“叔玉一直望着我,我感受到身后明灯长烛似的目光,灼热的、肃杀的、庄重的,“我会安顿好我自己,别为我难受。”回首望去,他流着泪对我微笑。
至于慧和,慧和其实是个很黏人的孩子,你别看她表面上那样威武霸道。威武霸道的人都很黏人,圣人就很黏人。
不像我,我这种温柔可亲善解人意的好伴侣,从来不会纠结我娘子去了哪儿。比如今日,比如今日她答应只在瑜伽精舍呆一个时辰就回家,但晚了一炷香的时间,我也不曾教跟踪她的僮仆强行绑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