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三)
第131章夜深沉(三)
今日早膳有:
寒地汤饼,羊骨粥、姜枣炖羊肉、冬虫夏草乌雌鸡汤、艾叶葵菜羹、天河芋头、千金圆和一小笆箩鸿胪寺商队孝敬的波斯枣。昨夜睡前我有些发热,今早起来方才好些。屋里熏着瑞炭,衡真为我将袍衫反着穿上,襟子敞在背后,将箭疮散出来透一透。她蹙着眉,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我的:“前几日还见好些,怎么又发作了?”
“公主,你歇着,我来罢。"侯三娘从她手里接过羊骨粥,道:“这是发物,身上有疮的人是格外食不得的。”
“爱,贺兰嫂嫂,你做什么这些伺候人的事呢?没有哪个把你当做奴婢看待呀。"慧和眨眨眼睛,扯着她的披帛邀她坐在自己身旁,然而侯三娘忙不迭地退避三舍,竞半点儿也不敢上前来,“公主,我……还是不要了。”依照礼制,妻子须得为死去的丈夫服“斩衰"三年。①三娘上身粗麻孝衣,下身疏衰裳,苴绖束发,右手握着一只苴杖②。慧和从没见过这苴杖,觉得稀奇,“这是什么?”“公主,你别碰它…这是死了丈夫的女人用的,不吉利。”慧和“嗳?"了一声,执意牵着她问:“可是嫂嫂你还很年轻呢,实在不必拄拐杖走路呀,这想必是给那七老八十的人用的罢。”衡真眼也不抬,淡淡道:“你不想吃饭你就出去。”“对不起姐姐。”
“不是和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三娘。“慧和鹌鹑似的缩缩脖子,将自己躲在狐狸毛领子里。她瞪大圆眼睛环视满席的菜,拣起一只波斯枣,举在眼前仔细观瞧:“姐夫,这枣子怎么吃?”
“直接吃,"我抬抬下巴,教她将汤饼往我跟前推一推,我够不着,“吃完了咱们早点启程,雪天路不好走。”
听闻圣驾行至定州时,圣人背部生起痈疮,疼得他不能骑马,甚至走不了路,只能乘坐撵舆前行3。我与衡真商量了一下,左右她也是要回长安生产的,不如我们尽早动身,慢慢腾挪回去。
张俭病倒了,我调回礼部,圣人教房遗爱留在营州,处理归顺大唐的城池人囗。
这些日子以来,房遗爱每日在我家里蹭吃蹭喝蹭住,一知道我们要走了,顿时闷闷不乐,大鱼大肉也没有胃口。
“你们都走了,独留我一个,真没意思。"他翘着脚坐在矮凳上,抽着脖子四处瞻望:“这宅子留给我,行不行?”
衡真道:“限下这地界你拿主意,如何不给自己造个更好的?”“你们家吉利,讨个好彩头,“房遗爱的目光落在衡真的肚子上,嘿嘿一笑,“你们俩开个价,把房子卖给我,权当我重金求子。”还吉利…我白他一眼。
我都被射成筛子了,也不知道吉利在哪儿。“你伤成这样都不死,这就够可以了。我就想着,什么时候我能有个儿子,我带他骑马射箭去。”
他撸起袖管,大剌剌往碗里划拉羊骨头,一抹嘴便开始大嚼,满嘴流油地对我们喷口水:
“你两个回去后,多对我娘子谈谈营州的好处,免得她心里总将这里看做山喀拉,不乐意陪我住着。”
我说:“谈谈好处倒也不难,只不过公主金枝玉叶,不乐意过来也没得勉强人家。”
他说:“唷嗬,好宽宏的人,也不知道满皇宫跳湖的是谁。容台,兄弟说句实在话,你也就是靠那几次跳湖把身体底子练出来了,要不然你早死一一”什么厥词!
我一巴掌抓起三只梭子大的芋头,囫囵个儿地望他口中塞:“你这烂嘴,吃你的饭!"没想到劲头使寸了,扯得我后脊梁骨生疼,愣是半晌转不回身。衡真扶着我的手,待我撑着她缓一缓,忍不住投来埋怨的眼神。房遗爱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流连忘返,似嘲似讽似调侃地哼笑了一声。一不留神,慧和已丢了筷子跑开。
不用想就知道她去哪儿。
叔玉也没随着圣驾回銮,就养在我家的厢房,因他尚不能行动,饮食都要教人送到榻前。
我们侧耳听着,厢房里嘻嘻哈哈热热闹闹,慧和扯着尖细的小嗓子正在讲笑话。
我与衡真彼此搀扶着挪到房外,只见慧和站在叔玉的床榻前,脚下踢踢踏踏地跳着舞,脸上出牙咧嘴地做怪相,逗人开心。冬日雪冷风凉,衡真早早教人将屋里的晕榈锦帐子换成了绵绸帐子,如今半面斜敞,半面挽在床前。
新罗婢扯来一只厚实的引枕垫在叔玉身后,使他能够稍微坐直些,将伤腿高高吊在凭几上。
慧和三两步跳到他身前,摇头晃脑地道:“魏大哥,你要好好吃饭。你不好好吃饭,骨头是长不好的。”
“爱,我知道。"叔玉笑了笑。
“尝尝这个?”
慧和左看右看,捧起案上一碗冬虫夏草乌雌鸡汤,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儿:“这鸡是一只百济鸡,在百济的山上长起来的,我姐夫说,我姐姐喝了它,肚子里的孩儿就能长得强壮。你看啊,孩儿那么小,他的骨头一定细细的,可他喝了这汤就能壮起来,你如何不可以呢?你也喝了它罢!”“你别这样捧着这碗,仔细烫着你。“叔玉着手接过来,又搁回案上,自顾自地往枕下寻摸着什么。慧和眼巴巴瞅着他,见他摸出一只小马驹布偶来,柔声对自己说:“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