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二)
第130章夜深沉(二)
昏迷的间隙,我听见圣人捶床拍枕、咒天骂地的咆哮声:“挨千刀的竖子,连个箭也不会躲,还把我女儿的肚子搞大了,我要扒他的皮!”
褚师傅颤巍巍地说:“人家是正经夫妻,有孩子不是很正常么,陛…”“他唐突我女儿!他大胆!”
师傅又颤巍巍地说:“…不然日子怎么过…圣人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直往我脸上喷:“哄人上床的时候一门儿灵,睡完就不管了,我早该把他阉了算数!”
“陛下……“师傅快哭了,“人活着得讲理啊。”很莫名。
我不知道我在营州这些日子究竞处了个怎么样的人缘,有些参将明明住我的宅子花我的钱,吃我的酸菜杀我的鹅,却依旧在关键时刻对我捅出一些血肉淋漓的刀:
“陛、陛下,实不相瞒。薛侍郎夫妇实在是……有些没完没了。臣家里装修的时候借住在他们府上,半夜都颇有些睡不着觉。他两个直到现在才……臣等一直以为薛侍郎有、有恙来着。”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一阵浓烈的呼吸靠近我的耳后,尚药困惑地道:“不应当呀,他该醒了呀,怎么还没反应呢?”
别管,别管我。
我知道你是个好大夫你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你很想升官乃至于有希望成为药王爷,但请你别说话。
让我静静渡过这场浩劫。
“薛侍郎如果还不醒,圣人,可以考虑为他准备后事了。”尚药道。圣人道:“知道了。给他升了官他还不醒,可见没什么求生的心,就这样去。
嗯?
“找个好日子把他埋了,咱们去瞧瞧思摩和张俭。”陛下!
我倏然睁开眼,环首旁顾,只见洋洋洒洒的人尽数随着圣驾离去,屋里只剩下躺在榻上的我一个,连尚药也走了。
直棂窗上透着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个子高的巍峨,个子小的窈窕。圣人极嘹亮地宣告道:“衡真,你把孩子好好生下来,阿爷帮你养,你什么都不用管。等你身子好些,倘若瞧上哪个俊俏的郎君,阿爷再为你指婚。”衡真叹了口气,道:“阿爷,你非得气他做什么?”“你不懂,乖女儿。“圣人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说:“眼下他这个时候,看似脱离险情,实则要紧得很。且不能让他一直睡着,或是昏昏沉沉,或是萎靡不振,非得警惕些才好。”
“那也不能刺激他呀…”
圣人严厉起来:“你倒疼他,他可疼你么?你千里迢迢地寻他来,他倒好,害你怀孕还不止,还要躺在这里等你伺候他,哪里有这样做丈夫的?”这个“害”字实在妙得很,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圣人自己在这方面就不怎么地,没有半点儿指责人的立场。
也就欺负我现在没什么力气辩论,否则实在值得上个表。衡真颇有些无奈,站在她的立场,委实不能有多少反驳的话,“阿……嗳,好罢。”
待人尽去后,衡真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手捧银盆茶拓的侍女。打眼一看,那茶拓上当当正正放着一盏盐、一碗水、一碟沉香粉、一块揩齿巾①,侍女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案上,便离开了。
我俯趴在榻上,侧首打量她。
瘦了。
两颊凹得更深,下须尖尖,容色苍白,脂粉也盖不住憔悴的颜色。显而易见她没什么装饰自己的心心思,反绾髻上不见钗环,银鱼白色的襦裙松松地罩着她的身子,显得整个人细弱得可怜。
她察觉到我在看她了,于是也低下头望着我。我们四目相对,彼此凝睇了好一会儿,衡真伸手摸摸我的脸,轻声道:“你别起来,张开嘴。”张开嘴?
啊一一
指尖顶着揩齿巾,蘸上盐和沉香粉,衡真细致又粗鲁地为我洗了个牙,又将水盅端到我的唇边,教我漱漱口、吐出来。“乖乖,我……唔。”
不待我把话说完,衡真垂首吻住了我,冰凉凉的纤手抚着我的后脑,拇指摩挲我的耳根。
蜻蜓点水似的一下,她很快撤回身子,不使我追着她亲下去,婆娑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睛,似恼似怨地望我,也不说话。…不愧是你,想亲人还嫌臭。
十几日不曾开口,我想不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这样难听:“没事了……别担心。″
我想伸出手来抱着她,可四肢百骸疼得动弹不得,眉头一皱,她也跟着难过。
“你别动。”
强撑着一口气,她一出声便哽咽了,眼泪串珠儿似的落,啪嗒啪嗒滴在我的枕上。温柔的手依旧在我颈后抚摸着,手指不时穿过我的头发,衡真将自己的脸贴着我的,眼泪也沾上我的面颊。
我心中慌乱,紧忙道:“是我不好。”
她抹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你哪里不好啦?”“我让你担心了。”
“不……"她忙不迭地摇头,泪水刚擦干就又掉下来,手臂紧紧揽着我。再让她这么哭下去不是办法一-我低眉看她的腰身,襦裙遮得严实,瞧不出情形。衡真湿着眼睛望我,怔然几瞬,轻轻牵起我的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她攥起衣袖拭泪,安慰似的对我笑,“才三个月…还看不出来呢。”“嗯。”
我轻轻摩挲着她。
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