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强夺
陨星坠落的那天。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有名字,还有家人,还有部落。
那颗火球从天边飞来,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在雨林深处。大地震颤了三天三夜,河流改道,树木倒伏,动物四散奔逃。
她走进那片焦土,看见了一颗种子。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光——不是火光的红,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翠绿。
她把它种在雨林最深处。然后她就老了。头发变成藤蔓,皮肤长出年轮,眼睛变成琥珀色的竖瞳。
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家人的脸,忘了部落的语言。她只记得一件事——
守着它。守着它。守着它。
三千年。
现在那个来砸它的人终于来了。
树母站在河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她坐下来,坐在河岸的泥土上,把脚伸进黑色的水里。
水是温的。那些细如发丝的树根缠绕上来,缠住她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根须扎进她的皮肤,吸她的血,吸她的命。
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右眼还看得见,左眼已经瞎了。那只正常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那张正在褪色的脸,那些正在消失的纹路,那些正在枯萎的头发。
他在看她。
像看一个快要死的人。
树母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幽绿色的荧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母亲看着孩子长大成人、终于可以放手的那个瞬间。
“三千年,”她轻声说,“够久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树根把她拖进水里。
徐舜哲走进那片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每一棵都有三十层楼高,树干粗得十个人合抱不过来。
树冠在头顶两百米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一切光线都挡在外面。
他摸着树干往前走。树皮很光滑,像被打磨过,上面有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指尖下蠕动,像活的血管。
三尖两刃刀在左手微微发烫。它在警告他——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
走了大约一小时,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荧光,是更暗的、像地底岩浆一样的暗红。那光在跳动,像心跳,像呼吸。
他加快脚步。树干越来越密,越来越粗,有些已经长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棵的。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盘错的树根,每走一步都要跨过那些根茎。
那光越来越亮。暗红变成血红,血红变成橘红,橘红变成那种烧透的炭火才有的白炽色。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它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每一根枝条都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像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树干不是圆的,是扁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两侧挤压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裂纹里透出光。
从根部到枝干,从枝干到枝条,从枝条到那些伸向天空的手指,最后汇聚在树冠中央——
一颗果实。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光——不是暗红,不是橘红,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翠绿。
和三千年前坠落时一模一样。
徐舜哲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着那颗果实。三尖两刃刀在他手里剧烈震颤,刀身上的暗银色光芒和果实的翠绿光芒产生共鸣,整棵树都在跟着抖。
他抬起刀,刀尖对准那颗果实。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树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每一根枝条,每一道裂纹,每一缕光芒里渗出来的。
“你来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那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某种更纯粹的、像树本身一样古老的东西。
徐舜哲没有回答。
“三千年,”那声音继续说,“你是第一个走到我面前的人。”
“乌列尔来过。”
“乌列尔来过。但他没有走到我面前。”那声音顿了顿,“他站在三百米外,看了三天三夜。然后他走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结局。”
徐舜哲沉默了三秒。
“我的结局是什么?”
那声音没有立刻回答。树冠上那些枝条开始缓慢移动,像无数只手指在空气中划动。那些翠绿的光芒开始旋转,汇聚,最后在树冠中央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张脸。
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那轮廓让徐舜哲想起一个人——他自己。
“你的结局,”那声音说,“是被所有人遗忘。”
徐舜哲看着那张脸。
“被所有人遗忘。你做过的事,你说过的话,你杀过的人,你救过的人——全部会被忘记。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没有人会记得你的脸,没有人会记得有一个叫徐舜哲的人,曾经站在这里,砸碎了这颗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