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提灯女人
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楼梯已经走了很久,按照楼层计算,她们应该早就到一楼了,可楼梯还在往下延伸。不是那种还有几级就到了的延伸,而是那种前面还有无穷无尽的台阶的延伸。铁扶手上的锈迹从深棕色变成了黑色,墙壁上的灯从每隔几米一盏变成了每隔十几米一盏,再变成——没有了。
卡佳。她叫了一声,声音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怪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学她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楼梯特别长?
卡佳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上面的楼层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台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前面的台阶向下延伸,也消失在黑暗中。她眯起眼睛——在她的世界里,一切本来就是模糊的,所以黑暗对她来说不过是比平时更模糊了一点而已。
好像……是挺长的。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但也仅仅是一丝。
她们继续往下走。硫磺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能用刀切开,可灯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四周黑得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伸手不见五指——当然,对卡佳来说,伸手也不见五指,她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
塔尼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她有抽烟的习惯,虽然在列宁格勒已经戒了,但火柴一直带在身上,说是以防万一。她划了一根,橘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照亮了前方三四级台阶和两侧斑驳的墙壁,然后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阵阴风扑灭了。那风不冷,但让人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你脖子后面吹了一口气。
别划了。卡佳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省着点。
我在数台阶。塔尼亚又划了一根,这次她用手护住了火焰,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两下,我们已经走了至少八十级了。从三楼到一楼,最多四十级。
火柴又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之前更浓,更重,更稠,压在她们的肩膀上,压在她们的胸口上,压在她们的眼皮上。
往回走吧。塔尼亚说。
她们转过身,开始往上走。走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台阶还在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卡佳的手开始发抖,她抓住了塔尼亚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塔尼亚……我们是不是……
别说。塔尼亚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别说那个词。
她们又停下来。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了,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她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拧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
塔尼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她的血都凉了半截。她在列宁格勒的时候,听一个研究民间传说的老教授讲过一个故事:在俄罗斯北方的一些老建筑里,存在一种被称为悬魂梯的东西。走上去之后,楼梯会变得没有尽头,上下都走不出去,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里。唯一的破解方法,是在黑暗中等待——等那个该出现的东西出现。
她不信这些。她是学俄语的,是唯物主义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苏联青年。但此刻,站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楼梯上,她觉得自己的唯物主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就在这时,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很小,像是一粒萤火虫,在远处的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然后它开始移动,慢慢地、稳稳地朝她们靠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变成一团昏黄的、暖融融的光,把周围三尺的范围照得通通透透。
光的来源是一盏灯笼。
老式的铁皮灯笼,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灰,里面的烛火摇曳不定,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的、不真实的颜色。提着灯笼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那种苏联五六十年代流行的、下摆到膝盖的厚呢子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头上裹着一条深色的头巾,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白,又像是冬天里冻硬了的面团。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们,没有任何表情。
卡佳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惑。因为她近视八百度,在没有眼镜的情况下,她看这个女人就像看一团模糊的光影,只觉得轮廓还算清晰,至于什么惨白的脸、漆黑的眼——她什么都看不清。在她的世界里,这个女人不过是一团比黑暗稍微亮一点的影子,仅此而已。
请问……卡佳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不知死活的乐观,阿姨,温泉是往这边走吗?
塔尼亚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女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灯笼在她手里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晃。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一股冷风跟着她一起过来了,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你的后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