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弄
乐少青如愿看上港片,只是那部港片还没演到一半,飞机就开始下降,耳膜传来轻微鼓胀感,窗外的云层已变得稀薄,隐约可见下方红褐色的土地。
空乘轻手轻脚过来,将小几上那些还未用完的吃食收走,前面隔舱里,机组人员正通过无线电与地面接机的保镖车队通着话。
飞机轮胎擦过三宝弄机场跑道的瞬间,停机坪上,等候着的两列黑色轿车同时按了三下短笛鸣礼。
舷梯刚搭稳,三宝弄华人工会的会长已经等在梯口,后头跟着四个身穿制服的帮佣,见阿本和阿珠拎着行李及手袋先行下来,帮佣们极有眼色的上前去接。
林尘荀起身,仔细扣好西装外套,视线落在身侧的乐少青身上,“挽着我。”
乐少青这一回勾在他的前臂,位置标准。
两人并肩出现在机舱口,会长堆满笑容的脸微怔,他没想到林少此行到三宝弄,竟把刚过门不久的夫人给带上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当年新婚那几个月,也是恨不得将自家老婆时刻拴在裤腰带上,这般行径倒不稀奇。就是他原本预想在车上能和林少私下通个气,谈谈劳资纠纷的事,现在看来,只能换个场合了。
会长迅速调整表情,笑眯眯注目着二人下机,微微躬身,“少爷、少奶奶,一路辛苦。车已备好,是直接回坎迪高那边的宅子吗?”
“回宅子,你也一道去。”林尘荀言简意赅。
会长“哎”一声,这是有事要找他。
待二人上车后,他才匆匆钻进自己的车里。
车队驶离停机坪,关卡处站岗的军人身穿卡其布制服,头戴船形帽,在看见车队车头挂着林家专属的铜标后,直接抬手放行。
三宝弄湿热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林家的宅邸位于坎迪高地区,有当地的比佛利山庄之称,地势较高,站在家中露台就能够俯瞰整座城市的港口。
好在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将能拧出水来的黏腻热气挡在窗外,乐少青上车后,和林尘荀之间,再度拉开一段微妙距离。
她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热带植被,以为这一路都会这样沉默下去时,身旁男人的声音忽然穿透冷气,低沉响起,“字学得如何了?”
乐少青下意识抿了抿嘴,“老师说,已经达到华国初三学生的水平。”
林尘荀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子那张有些懒散的面容上,视线从她纤长的睫毛滑落到微抿的唇瓣,喉结微动,“嗯,晚上我回来查验。”
又是查验?乐少青蜷了蜷裙边的手指,直觉告诉她,这男人大概是想跟她算早上的账,毕竟到时书房有他们两个人,夜黑风高,正是方便抛尸——不,是是方便收拾她的好时机。
乐少青有拒绝的余地吗?显然没有。
“好。”
车子拐进坎迪高地的林荫道时,雨势终于从倾盆转为淅沥。
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碎水花,路两旁的九重葛开得近乎野蛮,紫红色的花瀑从红砖围墙上倾泻而下,被雨水冲刷得色泽浓烈,像浸了油的绸缎。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裹着纱笼的爪哇妇人走过,头顶宽大的芭蕉叶当作雨具,似乎是去参加什么集会,有乐器的叮咚声传来,却被雨声揉得断续。
车子缓缓驶入林宅的大门,早已候在廊下的佣人立刻撑着伞来迎接。
乐少青抬眼便撞进一片浓绿里,与林家在椰加达的骑楼建筑完全不同,这里是一座盘踞在半山腰的热带堡垒式庄园。
如果说椰加达的宅子是隐于尘世的,那三宝弄的这座庄园,便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的云雾与尘烟。
宅邸主体是带有歇山顶元素的西式白墙建筑,瓦檐下悬着铜制风铃,廊柱盘绕满龟背竹的气根;围墙外,热带藤蔓肆意攀爬,几乎要将高墙吞没。
乐少青一眼就喜欢上这里。
午饭后,林尘荀与那位工会会长进去书房,没过多久,两人又一道驱车离开。
随着引擎声消失在雨幕里,庄园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弛下来。
乐少青带着阿珠,冒着细雨,溜到屋后的一大片花园,粗略欣赏过后,她眼睛一亮,提着纱笼的下摆,跑去围墙边的一棵老树旁,手指轻轻刨着树根边的某种野草。
树根四周那一圈墨绿色的蕨类植物,这是南洋石韦,一种在华国大陆极难见到的植物,至少在北方那些干燥的城市里,乐少青从未见过。
这种蕨类植物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它们附生在树根或岩石上,在旱季里会卷缩成一团枯草,看起来跟死掉无异;但是一淋雨就又能瞬间苏醒,如今雨季,这些石韦喝饱水分,叶片肥厚油亮,叶脉里流淌着翡翠色的汁液,在雨雾中疯长。
乐少青想起农学院实验室里那盆枯死的标本,师姐曾笑着说:“爪哇人管这叫‘雨魂草’,种在宅基上能镇住潮气,比罗盘还准。”
书上也讲,南洋的富贵人家喜欢在宅基旁种这种石韦,将其视为监测住宅湿度和地气的“活风水”,当时她只当趣闻。
乐少青就像只掉进米袋的老鼠,若不是阿珠怕她着凉,过了一阵将她半推半拽地弄进屋里,她估计能在花园里蹲一下午。
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