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稷下残简
在稷下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分类。
不是按善恶,不是按对错,而是按“结果。”
王总:给予晋升,给予机会,也给予屈辱。
李明:给予爱,给予保护,也给予最深背叛。
陈董:给予资源,给予人脉,也给予轻蔑。
赵局:给予庇护,给予便利,也给予交易。
她发现,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同时包含“给予”和“剥夺。”
没有纯粹的好,没有纯粹的坏,只有复杂交织的因果。
就像她自己在1808房间,既是受害者,也是参与者。
既是被迫者,也是计算者。
笔停在半空。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柳儿看着那个闪烁的火星,忽然想起祭酒的话:“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分辨善恶,而是如何承载复杂。”
承载复杂。
不是简化,不是二分,不是把自己或他人简单归为“好”或“坏。”
是承认:我是破碎的,我也是完整的。
我是受害者,我也是幸存者。
我曾被书写,我也在书写自己。
她吹熄油灯。
月光洒进来,照在帛书上。
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个个等待被重新解读的符咒。
几日后,学宫举行大辩论。
议题是:“人之初,性本私乎?性本公乎?”
柳儿坐在末席,安静聆听。
辩到激烈处,一位儒家弟子拍案而起:“若人性本私,何以有管仲鲍叔牙之谊?何以有伯夷叔齐之义?”
一位法家弟子冷笑:“管鲍之交,不过利益相合。
伯夷叔齐,不过沽名钓誉。
人性本私,方有礼法约束之必要。”
又有人加入,又有人反驳。
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锋。
柳儿忽然站起来。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平日沉默、但每每发言都惊世骇俗的女弟子。
“弟子以为,”她的声音清晰,“人性非本私,亦非本公。
人性本空白。”
又是这个说法。
有人露出不屑。
但柳儿继续:“空白,故可塑。
塑之以公,则为公。
塑之以私,则为私。
而塑造之手,非独圣贤教化,亦有环境所迫,利害所驱,不得已而为之。”
她环视全场:“饥民易子而食,是私耶?是不得已耶?烈士舍生取义,是公耶?是求仁得仁耶?诸君在此高谈阔论,是因稷下有饭食,有屋舍,有安稳。
若置诸君于饥荒战乱,朝不保夕,还能在此论‘性本公’乎?”
寂静。
“故,”柳儿缓缓坐下,“与其论人性本如何,不如论:在此时,在此地,在此身,我选择成为何人。”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只看着自己案前的空白帛书。
祭酒在堂上,抚须微笑。
辩论继续,但风向变了。
不再执着于“本”,开始讨论“末。”
不再争论“性”,开始思考“行。”
散课后,柳儿一个离开。
在廊下,她遇见了李溟。
他似乎在等她。
“今日之论,发人深省。”
他说。
柳儿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人性本空白?”
“我觉得,”李溟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人性如这木鸢,本是一堆木头。
有人将它雕成鸢,希望它飞。
有人将它劈了当柴,只图取暖。
木头无罪,雕者之志,用者之心罢了。”
是那个木鸢模型。
柳儿接过,手指抚过光滑的木翼。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说你在找不会碎的东西。”
李溟看着她,“但我认为,你真正在找的,不是‘不碎’,而是‘碎了之后如何’。”
柳儿的手指停在木鸢的头部。
“碎了之后”她喃喃。
“碎了之后,可以补。”
李溟说,“用胶,用榫,用金漆。
补过的器物,往往比完好的更坚韧,因为它知道自己碎过,所以更小心。”
他顿了顿:“人也一样。”
柳儿抬头看他。
月光初上,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李溟。”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伤害了一个人,很深,深到无法弥补你会怎么办?”
李溟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我会先承认,我伤害了她。”
他缓缓说,“我会问她,我还能做什么。
如果她说‘什么都不能做’,我就离开,不打扰。
如果她说‘可以做点什么’,我就去做,不问得失,不问结果。”
“不问结果?”
“不问。”
李溟摇头,“因为伤害已经造成,结果已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