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 新城县
老妇人顿了顿,又笑道:“可话说回来,云芝本就长在浮玉山一带。浮玉山是云梦君居所,本就是千百年的老话。说它沾了仙气,也只是图个吉利,叫卖起来好听些罢了。真要说有什么仙气,谁又亲眼见过呢?”
许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忽有所感,他抬手指向东方:“老妈妈,那边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那边?是永安驿的方向,再往前是朝阳街,过了街便是高碑店东市的杂货铺,卖什么的都有,针头线脑、柴米油盐,一应俱全。看几位后生的打扮,住的地方,应该就在那一片吧?”
许舟颔首,又问:“若是再远些呢?”
老妇人想了想:“再远?那就是高碑店东门了。出东门上官道,两边都是庄稼地,这时候黑灯瞎火的,没什么好看的。”
许舟继续问:“再远些呢?”
老妇人一怔,眨了眨眼,失笑道:“后生,你这是在打什么谜语吗?怎么还问个没完了?再远,便是出东门,顺着官道往东走,三四十里后,就到新城县地界了。若是还不停,从那新城县再往东,进了大山,那便是浮玉山脚了。”
许舟望着手中剩下的半片云芝,沉默了一瞬。
方才那景象太过真切,坠落的失重、云海的翻涌、巨山的凝视、那道穿透灵魂的目光,还有那声在脑海中回荡的“来此”
真实到此刻立在喧嚣街头,耳畔人声鼎沸,鼻尖满是烟火油气,他仍能感觉到身体里残留的失重感,像是从高处坠落后,心跳久久未平。
他本就要去浮玉山。
本就想亲自去看一看那座传说中的山,看一看云海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可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云芝,又抬眼望向东方——那是新城县的方向,是浮玉山的方向。
种种迹象,都像在推着他往前走。
不是他自己要走,是有什么东西、什么人,在暗中引着他。从范阳到高碑店,从高碑店到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妥当。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被牵了线的傀儡,像命运早已写好剧本,他只需照着走。
可不喜归不喜,他还是得走。
思索片刻,他敛去眼底的情绪,对着还在嚼着云芝嬉闹的两人开口:“走吧,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赖川嘴里还含着云芝,含糊应道:“欸,好嘞。”
庞如运也将麻袋重新扛上肩,朝老妇人点了点头,跟着许舟往驿馆行去。
老妇人在身后笑着扬声:“后生,要是吃着好,明日再来啊!”
许舟没有回头。
若说高碑店是座伪装成小县的交通枢纽,官道交汇,商贾辐辏,南北东西的客商都在这里歇脚打尖,热闹得像一场永不散场的集市。
那新城县便与它截然不同,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县城。
小,却不寒酸;静,却不凋敝。
若是远远望见县城轮廓,第一眼便是:小,且静。
城墙以黄土夯筑,却夯得密实厚重,墙面平整光洁。虽无青砖包砌,却年年修缮,整齐利落,不见半分颓败。城门楼不高,形制古朴端庄,檐角瓦垄齐整,是传了数代的旧样式,却维护得极好。
城门洞不算宽阔,也容车马平稳通行,门板厚重,铜钉锃亮,合轴虽旧,启闭依旧稳当。
城内街道不宽,却收拾得干净清爽。两旁铺面多是青砖灰瓦的老宅院,样式古朴,不见破败潦倒。有些门板漆色略浅,却擦得一尘不染;窗棂陈旧,棂格却齐整,连院角阶前都不见半分杂草枯叶。
铺中货物不算花哨,却样样扎实体面。杂货铺的油盐酱醋、日用杂物摆放井然;布庄里挂着本地织造的棉布麻布,色调素净,却织得细密厚实,一看便是耐用的正经料子。街上行人不多,步履舒缓,神态安稳,有挑着鲜菜蔬果的农人,有抱孩童闲话的妇人,有靠墙静坐的老者,人人神色从容,不见窘迫慌乱。
这世间的纷争忧愁,似乎都被挡在了这座小城之外。
可就是这样一座小巧规整的县城,周遭却是良田千顷,一望无际。
出了城门,田畴平阔,垄亩齐整,一眼望不到边。
时值芒种,小麦泛黄,金浪翻涌,农人挥镰收割,麦穗沉实饱满。麦捆成堆,牛车往来,田埂上草木丰茂,土色肥润,一望便知是上等膏腴之地。
麦秆粗壮、穗头沉甸,便是丰年,也少见这般好长势。
这便有些异乎寻常了。
新城地处浮玉山脚下,按常理,山隅之地多陡坡瘠土,可偏偏这里几千顷田亩肥沃流油,岁岁丰收。便是范阳大平原,遇旱涝难免减产,新城却几乎不受天灾惊扰,年年稳熟。
时光仿佛在此处放慢了脚步,让作物得以肆意生长
所以本地人都说——全赖云梦君庇佑。
云梦君镇守浮玉山,调和风雨,顺理节气,这才让新城地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甚至能逆转时序,催熟庄稼。
这话传了一代又一代,本地百姓,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