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风暴眼
“其四,”刘一燝的声音愈发高亢,“陈静之与水师提督俞大猷勾结,私调水师,封锁江面,劫掠商船,中饱私囊!更有人指证,其暗中与海外佛郎机人往来,所图非小!”
“其五,”他猛地跪倒,“陈静之纵容属下沈炼,私通逆党,证据确凿!成国公朱勇奉旨查办,陈静之竟敢派兵冲击钦差行辕,强抢人犯!此乃公然抗旨,形同谋逆!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锁拿陈静之进京问罪,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一连五条大罪,条条诛心!大殿之中,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御座上的陈显。
陈显沉默着。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刘爱卿,所言…可有实证?”
“臣有人证、物证!”刘一燝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高举,“此乃江南士绅、百姓联名血书,控诉陈静之之暴行!此乃被其构陷抄家之勋贵、官绅之诉状!此乃其麾下‘影卫’横行不法之证词!更有…”他顿了顿,“更有成国公所查获,其亲信沈炼与逆党往来之密信!铁证如山,请陛下明鉴!”
“呈上来。”
冯保快步下阶,接过那叠厚厚的“罪证”敬地放在御案上。
陈显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诸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殿中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开口。
“陛下!臣有本奏!”又一人出列,是礼部右侍郎,一位年迈的老臣。“陈大人在江南,虽有雷霆手段,然其所为,皆是为肃清逆党,安定地方。安庆一战,以寡敌众,力保城池,功在社稷!刘大人所言,多为道听途说,或是被查抄之逆党余孽构陷之词,不足为凭!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支援陈大人,彻底剿灭宁逆余党,安定江南,而非在此听信谗言,自毁长城!”
“王大人此言差矣!”立刻有人反驳,是一位御史。“功是功,过是过!岂可因功掩过?陈静之在江南所为,已激起民愤,若不严惩,恐生大变!更何况,其擅调兵马,私通外藩(指俞大猷),此乃大忌!陛下,不可不察啊!”
“臣附议!陈静之跋扈专权,目无法纪,当严惩!”
“臣反对!陈大人乃国之干城,岂可因小人谗言而自断臂膀?”
“臣以为,当派钦差赴江南详查,若陈大人果有不法,再行处置不迟!”
“查?等查清楚,江南恐怕已非朝廷所有了!”
大殿之中,顿时吵作一团。支持陈静之的,弹劾陈静之的,要求调查的,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俨然分成了数派。
陈显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争吵,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扫过那些沉默的身影,扫过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神。他知道,这其中,有人是真的为国担忧,有人是被触动了利益,有人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更有人…是在执行背后主子的命令。
“肃静!”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压抑的、暗流汹涌的气氛,却更加浓烈了。
陈显终于伸手,拿起御案上的那叠“罪证”,缓缓翻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话本。许久,他将“罪证”轻轻放下,抬起头。
“刘爱卿。”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你说…陈静之勾结佛郎机人,有何证据?”
刘一燝精神一振,“回陛下,有人证!江南有商人亲眼所见,陈静之麾下之人,与佛郎机商船往来密切!且其在沿海查抄之逆产中,有大量佛郎机火器、金银!此非勾结外寇,是何?”
“哦?是么?”陈显点了点头,“那位商人,现在何处?”
“这…”刘一燝一噎,“为防陈静之打击报复,证人…已被成国公妥善保护起来。”
“成国公…”陈显缓缓重复了一遍,“他倒是有心了。”他的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杨阁老,你是首辅,你…如何看?”
一直闭目养神的首辅杨廷和,缓缓睁开眼,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老臣以为,陈静之在江南,虽有跋扈之嫌,然其平定宁逆,稳定江南,功不可没。至于刘大人所言诸事,或有不实,或需查证。当此多事之秋,朝廷正当用人之际,不宜轻易处置重臣,寒了前方将士之心。不若…派一德高望重之重臣,赴江南查察,若有实据,再行处置,亦不为迟。”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番话,滴水不漏,既不得罪弹劾的人,也不明着保陈静之,还把皮球踢了回来。
陈显不置可否,目光又扫向武将队列。“成国公,你…有何高见?”
站在武将班首的朱勇,脸色有些阴沉。他昨日被“请”回府“养病”,虽未被明着夺权,但京营提督的差事被卸了,心中正是憋闷。此刻被点名,他出列,抱拳道:“回陛下,老臣…以为杨阁老所言在理。陈静之年轻气盛,行事或有过激之处,然其忠心为国,当是无疑。至于沈炼通敌一事…”他顿了顿,“老臣已将人犯、证物移交三法司,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老臣…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