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两个名字
1943年3月18日。
太行山,涉县,赤岸村以西的一条土路上。
春寒料峭,太行山的风里已经没那么重的刀子味儿了,多了一股湿润的土腥气。
路边的积雪正在融化,混着黄土变成了粘稠的泥浆,粘在鞋底上。
每走一步都要带起沉甸甸的一坨,象是要把人死死拽在这片土地上。
一支从延安方向过来的运输队,正在这泥泞的山道上艰难跋涉。
没有卡车。
只有骡马拉的大车,还有几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车上装的不是枪炮弹药。
而是更紧要的东西——从陕甘宁边区运来的棉布、几箱急缺的西药,以及一批特殊的“乘客”。
陈墨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上披着那件总是洗不干净的灰军装,手里拄着一根柳木棍子。
咳嗽是好了些。
可脸色仍旧带着一种久浸在灯火与硝烟里的苍白。
林晚站在他身侧半步。
背着枪,目光在四周山头间来回巡视。
她站得很稳,像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来了。”
陈墨低声道。
视线的尽头,那面在风中有些褪色的红旗晃动着。
紧接着,领头的大车从山脚缓缓转出。
赶车的是个陕北老汉,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高低起伏的号子。
而在车辕上坐着一个女人。
齐耳短发,列宁装,肩背挺直。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衣着朴素,甚至袖口还打着补丁。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知性与干练,让她在这群灰头土脸的队伍里显得格外醒目。
陈墨认得那张脸。
他从未见过她的真人。
可在文档里,在一次次推演“顾言”的夜晚,他早已把这张脸记进骨子里。
熟悉得象对着镜子。
顾曼青。
真顾言的大姐,现在的中共地下党的资深特工。
也是那个亲手柄自己弟弟“绑架”去延安。
把陈墨推上历史舞台的幕后操盘手。
车队缓缓停下。
顾曼青从车辕上下来。
黑布鞋一落地,立刻陷进泥里。
她没低头看泥。
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
目光越过迎上来的后勤干部,直接落在陈墨脸上。
那一瞬间的对视,跨越了四年的时光,跨越了北平的酒绿灯红与太行山的硝烟烽火。
“顾——”
陈墨顿了一下。
“顾大姐。”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
陈墨本想是叫“顾同志”。
但话到嘴边,那个用了四年的“顾言”身份,让他下意识地改了口。
顾曼青看着他。
眼神里有打量,也有压着没说出口的情绪。
她伸手握住他。
那只手很凉,很瘦。
却硬得象打过火的铁。
“陈墨同志。”
顾曼青的声音很稳,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却又透着北方的爽利。
“辛苦了。”
这三个字,太轻,又太重。
陈墨笑了笑,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顾曼青紧紧握住。
“你瘦了。”
顾曼青看着他的脸,象是在看一个久别的亲人。
“比照片上瘦多了。在北平的时候,在天津的时候……我都在报纸上看过你的消息。每一次看到‘顾言’这两个字,我心里都揪一下。”
“都是过去的事了。”陈墨淡淡地说,“现在,我是陈墨。”
“不。”
顾曼青摇了摇头。
“在我和小言心里,你是恩人。你替他活了一次,活得……比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最精彩的样子,还要精彩。”
提到“小言”,顾曼青侧过身,指了指后面那辆大车。
“他来了。”
陈墨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荒谬又极其真实的感觉。
就象是一个演员,演了一辈子的戏,终于在谢幕的时候,在后台看见了那个角色的原型。
那辆大车的遮雨棚掀开了。
先探出来的,不是什么军阀少爷的油头粉面,也不是留洋学生的西装革履。
是一双满是冻疮的手,手里还捧着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婴孩。
紧接着,一个穿着羊皮袄、腰上系着围裙、胡子拉碴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
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清秀轮廓。
那是和陈墨有着六七分相似的轮廓。
来人正是真顾言!
那个曾经在柏林醉生梦死,曾经差点成了汉奸。
后来在延安保育院里给孩子们洗尿布、熬糖稀的男人。
他动作熟练地抱着孩子,轻轻拍着襁保,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
直到怀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