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何为正法?所谓正念,所谓邪念
而在另外一边。
人间,平安城。
陆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那座横跨枯涸河床的古旧石桥上。
玄色帝袍在寂聊天地间显得格外深沉。
昔日人声鼎沸、烟火鼎盛的城池,如今已彻底空寂。
唯有漫天风雪,无声洒落,复盖了长街旧巷,掩去了往日痕迹。
雪落纷纷,积了厚厚一层,再无人迹踏足,再无车马碾过。
万物皆寂,一切成空。
陆沉背负双手,静立桥心,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肩头,染白几缕垂落的银发。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空城,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那日他初临此城,虽亦是潜踪匿行,但桥下尚有流水潺潺,两岸行人不断,远处依稀可闻市井喧嚣。
虽非盛世,却也是人间。
今日之果,虽非他亲手屠戮,却因他推动大周皇朝迁移,毁城护众生之局而起。
这满城空寂,万家离散,皆系于他之一念。
为了应对魔涨道消之天命,为了保全更多生灵,为了维系天庭运转与六界表面秩序。
大周,这传承千载的凡俗王朝,连同其帝京与这无数城池村落,终究成了必须被牺牲的一方。
大局之下,个体的悲欢,家园的眷恋,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若要维持某种层面上的大多数安稳,便总有少数的安稳,需要被毫不尤豫地舍弃。
这非他所愿,却是他权衡之后,亲手所选之路。
陆沉不由想到了穿越之前,那个流传甚广的电车难题。
一个人的性命,与六个人的性命,孰轻孰重?
这问题看似无解,但历史的长河,早已用无数血与火的事实,给出了沉默而残酷的答案。
那答案并未书写于任何典籍明面,却深刻的体现在每一次选择之中。
为了所谓大局,少部分人的悲欢离合,可以不被在乎。
可以选择视而不见。
只要满意的人是大多数,只要根基尚能维持,那么些许阵痛与牺牲,便成了必要的代价。
而这种牺牲,是不会被他人知晓的,是不会被人在乎的。
反而,可能会被人鄙夷。
就如大周皇朝的百姓,他们又有什么错呢?只是生长在了大周皇朝,便不得不承受迁移的痛苦。
而其他地方的人,却并不会这般觉得。
只会认为,是大周皇朝的百姓,无能,跑来就是为了占据本来属于他们的资源。
风雪更急,寒意刺骨。
就在陆沉思绪翻涌之际。
身后,细微的踏雪声起。
一道雪白衣裙,外罩水蓝薄衫的身影,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悄然走近。
来人正是元闻歌。
她腰间依旧佩着那柄光华内敛的斩蛟剑,一身雪衣蓝装,立于这苍茫天地间,清冷绝尘,宛若自画中走出的天上仙。
她行至陆沉身后,默默将伞移至陆沉头顶,为他挡住了纷扬落下的雪花。
静默片刻,她望着陆沉那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的背影,轻声开口,声音清澈如冰泉击玉:
“帝君,似乎有心事?”
陆沉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自伞缘飘落的晶莹雪花。
看着那雪花在指尖迅速消融,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
他似是问询,又似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在风雪中:
“你说,人世间,何为正法?何为正念,何为邪念?”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缥缈。
“为十人,而杀一人,是否……公正?”
元闻歌闻言,清丽的面容上并无太多波澜,眉宇间亦无沉重忧思,只是微微垂眸,思虑了片刻。
随即,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陆沉的背影,坦然答道:
“帝君,可是因魇魔杀人之事,或是因这空城寂景,心有所感?认为自己有一身伟力,却未能护得万全,未替无辜者讨还绝对公允,故而心生疑虑?”
“帝君,恕闻歌直言。”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淅。
“闻歌虽见识浅薄,记忆残缺,却也知晓,这人世间,有太多事,难以两全。”
“绝对的力量,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圆满,却带不来绝对的圆满。”
“只因所谓的‘绝对’之外,定然还有更广阔的‘绝对’,而更高的‘绝对’之外,谁又能断言,没有那凌驾绝对之上的‘绝对’?”
“天地无穷,道亦无穷。”
“若执着于追求那虚无缥缈的绝对圆满,反倒容易迷失本心,困于方寸之间。”
她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澄澈空灵。
“闻歌以为,天地正法,唯心而已。”
“秉赤心而行,念苍生之苦,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此心所向,便是正念。”
“此心所执,便是正法。”
“帝君为人界谋生机,为自身谋存在,为大局舍小利,纵有牺牲,亦是权衡之后不得已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