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第80章第八十章

【一〕

泽儿已经长大了，我感觉到自己也已经在渐渐老去。虽然不愿承认，可是鬓边突如其来的一根银丝，和眼角那些许浮现的细纹,还是清楚的告诉我，年华的流失。

我老了吗？若作为常人来说，或许知天命之年，确实老了，应该含饴弄孙了。可是作为一个帝王而言，前路仍然是漫长而遥远的。五十岁，不过半途之中。

我在西山建造了一座新的皇陵，我在那里为自己修建了百年之后长眠的坟墓。

现在那里已经埋葬了我生命两个最重要的男人，我的哥哥，宇文靖霆，他在我的左边。

还有我的丈夫，靳桓，他在我的右边。

中间的位置，是我为自己而留。

我想百年以后,他们二人还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不枉此生。我的哥哥，我一生中最怀念的人，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在我心里是一个巍峨宏伟、无所不能的人，代替了我年少时父亲的角色。他教我读书，教我骑马，教我射箭，他保护我,疼爱我，让我不那么开心的童年多了不少美好的回忆。

最后他却因我而死，我甚至都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高翊，我的第一个丈夫，不知用什么词语能够形容他，他是个复杂的人，痛苦的人，可怜的人，可恨的人。

我嫁给他时，正值花样年华，这场政治联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敌对和怨恨，他身边莺莺燕燕，我成天愤世嫉俗，似乎早就已经注定了结局一般。当时年轻蓬勃，干柴烈火，雪月风花，或许我们之间也曾有过那么一丝丝欢乐，也正是这片刻的欢乐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对他有所期盼，以至于后来这期盼落空。

他害我失去了一切，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让我饮恨终身。他也自食其果，死在了我的箭下。

我的箭术是哥哥教的，我从来没杀过人，他是第一个。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倒在血泊里时，他的眼睛还一直死死盯着我看。幸好我戴了面纱，那层薄薄的纱模糊了他执着的眼睛，我看不清，也不想再看到他，不想再记起这个人，不想再对这个人有任何回忆。如果人真的有来生，他是否已经投胎去了。我的第二个丈夫靳桓，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礼物，在我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他来到我身边，成为我毕生的依靠。

我们建立国家，共治天下，养育孩子，彼此依靠，也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幸福生活，只是他旧伤太重，操劳太多，寿数不长。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多么难做到的事。

长命的未必夫妻恩爱，夫妻恩爱的未必能够共老。那一年他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今后你要换一种人生，换一种想法，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他说，没有什么一起死，要死也是我来死，你来活。当时我只觉得是玩笑，对他说，你说得有道理。没想到此去经年，这句话一语成谶，真的是他先撒开手，离我而去。在病榻上，他握着我的手，当着内阁所有大臣的面，宣布要将皇位禅让于我。

这些年来我和他一起治理国家，我也深知，我应当担负起这个责任，担负起百姓和臣民的期盼。

天下万家，而非皇室一家，从他手中接过这大统之位，我便告诉自己，我在这个位置上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万千家庭。后来我也用这样的话教导我的孩子，虽然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总是在怨天尤人，撒泼任性，但人总会长大的，也会改变的。我把河西这片土地交给了魏国大长公主，靳荣。这里是龙兴之地，也是她的家乡，由她来做河西之主，治理这里，再合适不过。

荣儿也长大了，连她的孩子都要成婚了，这个我和靳桓一手带大的女孩，早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地方之主了，时光实在太匆匆。在太极殿的高台上，泽儿说我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我笑了笑，远方晚霞烧红如火，依稀看到朔京城的样貌。那里，是大齐的土地，大齐的子民。

太阳东升西落，四季交替更换，田间的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树上的果子结了一垂又一垂。

不求千古功名，但求所辖之地，能安居乐业，岁丰年稔，这便是我最大的成就。

【二】

作为宣平侯府杨家的小女儿，少年时我家门显赫，盛气凌人。凡我所想，父亲和姐姐都会尽力满足我，那时候真是幸福啊，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这样幸福下去。

可是后来家中突逢巨变，大难临头，曾经骄傲跋扈的世家贵女也随之跌落凡尘，我害怕，害怕以后的生活，害怕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就像宇文嘉宁那样。

所以我死活不肯离开徐家，即便我和徐威的婚事像一场荒唐的笑话，他不喜欢我，我也根本不喜欢他。

他完全不是我心中所想的丈夫样子，我喜欢英俊、聪明、有学问、有本事的男人，要能保护我，要会说话让我开心，徐威和我期待的丈夫背道而驰。更何况他还曾是宇文嘉宁的姐姐的未婚夫，我那么讨厌宇文嘉宁，我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那我的一辈子就要完蛋了！但是杨家比我先完蛋，我没办法，我只能死死地拽着徐家，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自己。

徐威木讷软弱，他父亲定国公专横势利，我在徐家过得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