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鸿侣（一）

第178章鸳鸿侣（一）

永徽二年，我三十岁，是个中年人了。

过去两年多，礼部像闹着玩儿似的换了三任尚书。于志宁在今上临极之后迁转为侍中，今年又成为尚书左仆射。接替他的是太子右庶子许敬宗。没干多久，许敬宗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岭南僚族的儿子，管人家勒索大量彩礼,被免官外放做了刺史。①许敬宗的继任者是遗义的大哥房遗直。

房大哥人是好人，非常礼贤下士，爱学习，还很尊重我们这些老礼部官员。问题在于房家一天到晚内讧，高阳长公主有事没事和他干一仗，房大哥上朝都打瞌睡，最后自请免官外放,眼不见心不烦。②现在，礼部只有我和令狐德荣两个侍郎。

令狐老人今年六十八岁，从秘书少监迁转过来，还检校着弘文馆学士，主责主业是教书、修史。今上不教他分管礼部任何庶务，把手头的创作工作抓好就可以，来这里，纯粹为了多领一份俸禄。③

我和于志宁谈过，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一星半点儿的可能性，组织能提拔提拔我。

“没有可能，"他说，“你是褚遂良的学生，褚遂良活到五十五刚当上吏部尚书，人家还给先帝干了那么多年秘书。你还年轻,先活着罢。”“可是我已经当了六年主持日常工作的侍郎了。莒国公退休之后，高大哥不就是侍郎转尚书么？"④

于志宁两手一摊，道：“是啊，高履行今年五十整，等你活到五十的时候再说罢。年轻人，不要太浮躁。”

油盐不进，油盐不进之至，也不知道随谁。新朝初立，包括主动乞骸骨的唐俭在内，三省六部的领导都换了一轮，不挪窝的，只有工部尚书阎立德和我。⑤

我们俩，一个木匠，一个翻译，美其名曰术业有专攻，但人该进步的时候也得进步。

退一万步说，难道他阎立德就不想当左仆射么？“容台，你要这么想一-"衡真顿了顿，道：“你对新朝也没什么大贡献，从前招降个突厥首领，九哥一登基他就造反了。九哥没有贬你就很好，你偷着乐去。

我说：“那和我毫无关系。贞观二十三年，阿史那贺鲁的降表写的是归降当今大唐天子'，纯粹被先帝吓怕了才投降。新朝还没来得及展示武力，他不服也是常态。契芯已经领兵去揍他了，过不了一个月他又得趴下，你等着。"⑥衡真慎重地点着我鼻子警告我：“你不要侥幸，你现在的工作态度很危险，我很不欣赏。”

“宝宝，别不欣赏我，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欣赏我你让我怎么活。“我张开手抱她，被她伸直手臂向外推，一只手推我，一只手护住肚子。“畜生。“衡真忿忿瞪我一眼，扯起披帛环抱着自己，拔起腿走了。今日休沐，赶上我的三十岁生辰。

我满怀悲痛地仰倒在榻，侧首望我娘子的背影。畜生一一我是说我。

先帝心丧⑦二十七个月，她在第二十九个月再度怀上孩子，前日刚被尚药诊断出来。

衡真很懊恼，拒绝与我同食早饭，拒绝为我准备生辰宴，甚至拒绝我送给她礼物。

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先帝，觉得我和她是一对没有心肝的夫妇，是一对被原始欲望驱使、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狗男女。狗男女。

乖乖，你是不知道什么才叫狗男女。

“郎君，陛下又到感业寺去了，住持找你来领这个月的封口费。“家令溜进来，俯身在我耳边说。

我深吸一口气：“多少钱。”

家令咽了口唾沫：“让你把于阗王送来的半人高的玉给她雕成观音。”“行。”

“还有天竺国王送来的一人高的八百年老菩提树。”“行。”

“还有松赞干布赞普去世前，进贡给大唐的两人高的金佛。”“让她去死。“我用胳膊挡住脸，不愿睁开眼，“那是先帝的祭品，已经送去昭陵了，有本事盗墓。丑话说在前头，帝王陵里可有水银。”松赞干布好啊，松赞干布是真朋友，大唐的好女婿。先帝去世不到一年，他也跟着走了。⑧

个别人还不如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便宜女婿呢。天地良心，我本不是个争名逐利的人，真的不是。问题是今上为了偷情，让我一个人替他掏那么多钱，他不该提拔我么？先帝的嫔妃原本没几个，没孩子的一股脑儿都塞去感业寺出家，礼部也并非养不起这几个人头。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今上对武才人情根深种，种瓜得瓜，瓜田李下。他们俩偷情也就算了，武才人昨天跟我说她业已怀孕，急需解决燃眉之急。那一刻，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活活笑了两炷香。笑我命苦。

我十指紧抓自己的脸，把自己搓扁揉圆，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问她：“陛下不打算负责？”

“我问他怎么办，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武才人不愠不喜，情绪极其稳定。

“那你计划怎么办？”

“我后悔告诉他了。早知如此，我应该和皇后做个交易，反正她没孩子，我把孩子抱给她，让她担保我回宫继续做官。”我快哭了：“你还想继续做官啊？”

武才人认真点头：“自然，那是我的理想。”“你舍得把孩子抱给皇后？！”

“天呐，薛侍郎，你太不讲政治了，怪不得你没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