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眼（一）

第165章苍生眼（一）

贞观二十三年正月，卫国公李靖与圣人同时病倒。对于戎马一生的人而言，李靖称得上难得的高寿。老头身体素质好，最大的毛病就是老寒腿，去世前很有些预感，专门嘱咐僮仆记得每天遛遛他养的宠物虎。

并没有人敢遛。

李靖的宠物是一头拂林国猛虎，批发昆仑奴的时候送的，鸿胪寺四十六个商队你推给我我推给你,谁也不敢帮他运回长安。最后圣人批评鸿胪寺太不尊重老干部了，老干部一辈子就提过这么点儿要求还不满足。没办法，郭孝恪抓阄选出一队倒霉蛋，汗流浃背地硬给运，运一路尿一路的裤子。

正月十八日，新任安西都护、平阳昭公主的长子柴哲威走马上任。①李靖把遗产平均分配给儿子和老虎，将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又叫英国公来到榻前，询问柴哲威的情况。

“我仿佛记得那孩子是长公主家的二世祖,他能干得了吗？”英国公回答：“悬。但不碍的，卫公不必挂心，还有鸿胪寺在呢。”李靖“哦"了一声，“那把小薛叫过来，和我说说罢。”英国公回答：“薛侍郎进大牢了。但不碍的，卫公不必挂心，大理寺效率很高，过几日便有决断。”

李靖“哦"了一声，“我就知道他干这肥差早晚得腐败,他是腐败了么？”英国公捋正衣冠,和颜悦色地安慰老领导：“没有，卫公，薛侍郎为郭都护报仇，将那龟兹宰相五马分尸了。但不碍的，卫公不必挂心，这小子结党营私，藩将全替他求情，立政殿外跪了一溜儿。圣人倘若要砍他的头，藩将都得流放。”

李靖“哦"了一声，嘎巴一下晕厥过去。再次醒来时，已是回光返照。病榻前乌泱泱围了一群人，八十老朽抓着英国公的手呼唤"红拂我的心肝”，抓着太子的手痛斥"李渊你个逆贼"。天可怜见，白须翁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唐俭，抓着他的手问：“哟，你跑出来啦？″

唐俭浑身上下犯恶心，甩虱子似的甩开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琢磨半宿才来看你，刚想同你说说好话，你、你真是……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实则唐俭根本不是来看李靖的，他满承天门大街地围堵皇太子，只为说一句：“殿下，是不是容台给此人办葬礼？请殿下也求求情，把容台从大理寺放出来罢，他关半个月了。”

“尚书，我明白你牵挂学生，此刻却不是着急的时候，且让薛侍郎再关几个月罢。"太子温和地说。

唐俭急得跺脚：“别呀！他好歹是你妹夫，你怎么不管你妹夫？！”太子好言相劝：“我向来不管我的妹夫。莒公，不瞒你说，起居郎替薛侍郎求情，阿爷恼得厉害，连起居郎也打出去。如此这般，我不将他流放交趾已算担待，又如何能放他走呢？”

唐俭道：“殿下！龟兹人背信弃义，冤杀郭都护。倘若我仍做礼部的官，我也要以儆效尤，这哪里算容台的错？！”“原本难评错对，可阿爷卧病在床，又因此事殚精竭虑，若薛侍郎不受处罚，我难以向朝臣交代。“太子说，“你不必再劝，否则，且要一并受罚啦。”归根结底，这场灾祸源自于陛下在病中的一次发怒。圣人的病突如其来，如山颓倒。他喝药喝得心神暴躁，得知郭孝恪的死讯之后，一时间竞捶床顿足，破口大骂：

降民刚刚投降，郭孝恪就那么信任他们，不害他害谁？“我知道他驻外时间长，亲近移民百姓。可难道安西人生来便不讨厌他，难道他不记得自己初来乍到时受的苦？老高昌人想拿死耗子毒死的是不是他？他刚上任的时候连井水都不敢喝！如何现在一团和气，他便记吃不记打？！"②冷静下来之后我方顿悟，陛下哪里是在怪罪郭孝恪，他心疼至极，故而恼火至极。

没想到，却给了御史台大做文章的机会。

监察御史奉命调查情况，从石头缝里抠也要抠出几条罪状，从而证明作战队伍作风有问题。

罪状有郭孝恪的，也有我的。

监察御史在安西都护府见到满目琳琅的天竺铜酒壶、粟特玻璃盘、于阗玉关公像、波斯绒地毯一-这说明郭孝恪生活奢侈，是个贪婪糜费的人，死不足惜。③

我已经气得发蒙了，追着人家屁股后头吵架：“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免税店？这是边境创收的合法手段！入境出境的老百姓在这儿买东西，利润转移支付给安西的农业生产，不然每年吸国家财政的血吗？！”

“转移支付属于国家宏观调控，你们自己瞎调什么呀，显着你们了？"监察御史不屑一顾，眼风上下扫我，“薛侍郎，我还没说你。你杀龟兹宰相的时候，向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打报告了吗？”

“报告了，怎么着？”

那御史笑呵呵地望着我，笏板从左手摔到右手，又从右手掂回左手：“唷，你们关系这么好啊。自从高祖皇帝斩首窦建德、河北怒而暴乱，圣人便不许杀降。连颉利都好端端活到老，难道这龟兹人比他还要罪大恶极么？”社尔道：“话不能这么说，那龟兹人投降之后反叛，如何不能处死？”我抬手挡他一把，对那御史道：“大总管阻拦我来着，却没拦住。御史，这可怎么判？”

那人笑容不改，目光在我二人身上打量，“嗳，我说呢。我还以为鸿胪寺的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