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游台（二）

第158章燕游台（二）

薛元超信守诺言，在我与他深谈后的翌日，主动找到慧和，与她说清楚。“公主那日的话，下官并不全然认同。”

他礼正衣冠，拱手道：

“驸马都尉是侍奉公主的人，理应教公主宽心舒朗才是，断没有反被公主迁就的道理。衡山公主万金之贵，倘若连你也不能随心而去，那天下人便尽数生活在囹图之中了。”

这件事情教会我一个道理。

很难想象我活到这把年纪,竞然还在学道理。找女婿，重要的不止优点，还要看此人做人的下限。薛元超有着自己的苦衷，站在他的角度，实在是进退两难的。无论如何，他到底以一个相对于体面的方式应对我们的拒绝，这一点就很难得。面对妹妹的心心理变化,衡真有些不知所措。她恼火于慧和开始隐瞒自己的心事,什么也不告诉她，莽撞地规划自己的将来。

“姐姐什么时候需要你来保护啦？你觉得很不安吗？"姊妹两个彻夜长谈，她搂着慧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睡觉，“你不用这样，哥哥姐姐永远都爱你。“九哥会对我好，也会对我的驸马都尉好吗？”“当然会啦,你怎么怀疑这一点？”

慧和紧紧搂着姐姐，在被子里贴着姐姐柔软的身体，脸颊蹭蹭她，“我不知道…九哥总和阿爷在一起。兕子说，九哥是特别好的哥哥，可我…嗯，九哥还没有姐夫陪得我多呢。”

衡真柔声道：“九哥忙嘛。”

“姐夫也很忙，阿爷也很忙。"慧和将自己缩得更紧，春蚕似的，嗫喏着说道：“我那么伤心，九哥都不来看我。大慈恩寺建成了，他却不请你我一块儿看看一一那不是阿娘的庙吗？做什么只请阿爷和臣子们去呢？”“慧和，姐夫带你去看将作监做事了呀，你想去随时可以再去的。”“唔。”

“嗯？”

“唔。”

“怎么了嘛。"衡真掀开被子看她的表情，做鬼脸逗她玩儿。是夜我加班到戌时，回到家里，在檐外听到姊妹两个的交谈。恋案窣窣的耳语声像秋蝉呢喃，直到天光也不曾宁静。闷热的秋末夜晚，慧和欲语还休，“好怪。”“哪里怪？宝宝。”

“尚宫告诉我，阿爷下敕教九哥做太子的时候，宫人们欢喜得不得了。手里的活计也不做了，跳起来欢呼呢。①”

衡真笑了：“是吗？看来九哥在宫里住的这些年，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啊。”慧和又道：“可是尚宫很怕他。你知道么，姐姐？尚宫说，九哥给她三枚金锭子，教她去告诉阿爷，′魏王欺负晋王。”“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你受伤，躺在立政殿，许多年前的事了。“慧和言语迟疑，小小声地说：“九嫂也在阿爷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只有一次。九嫂被阿爷问住了，支支吾吾，脸都红了…”

衡真听得怔住了：“四哥怎么会欺负他？”“就是没有过呀。”

七年过去，少女李慧和怀揣着一件心事，恍然提起曾经：她跑到立政殿探望病卧在床的衡真，碰见李泰与彼时还是晋王的李治。两位兄长只不过打了个照面而已，第二日，当她再进宫，却听见晋王妃神色紧张地坐在御驾前。

圣人问：“雉奴这几日怎么了？慌慌张张，还哭了，我问他他也不说。”晋王妃抖似筛糠，磕磕绊绊地背诵台词：

“魏、魏王警告晋王，与废太子同谋的汉王李元昌已经被处死了。魏王说："你可要小心，你与王叔亲厚，安知他便不会连累你呢？′②”圣人大嗓门儿，极嘹亮地诧道：“这是什么道理？若这么说，他两个都是承乾的弟弟，我是承乾的父亲，难道我们都得死么？”晋王妃吓得伏地不起，再没说出一句话来。八岁的慧和缄口不言，十三岁的慧和有了些更广阔的见识，对生活与周遭环境的变幻更加敏感。

躲在姐姐怀里时，她自己宠溺自己，故意把自己往小了表现，蜷做婴儿似的可人疼。然而，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成长，让人不能忽视，迫使她向前行进。“姐姐，是不是九哥害了四哥，害得他被贬到那样远的地方去？”小娘子细细的嗓音飘在初秋的云梦里，铃铃玲玲，蛩音静默。慧和犹疑地说出心里话，那是一些她从未说出口的言辞，太深奥，太缥缈，仿佛不应该从她口中说出来一-毕竟，那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回忆。衡真没有回答。

她轻轻摩挲她的脊梁，温柔地说：“睡罢，姐姐知道了。”我的娘子很了解我，她猜得到我偷听她们姊妹夜谈，也猜得到我有事瞒着她。

往日不可追，我不认为将太子与李义府当年的小动作告诉她，对我们的生活会有任何帮助。

更重要的是，作为丈夫，我不希望见到她沉湎在过去的苦痛里，我害怕听见她说：“如果早知道，若我能早做打算，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不会的，不会的。

李承乾与李泰落得今日，有太多因果在其中。倘若认真细算下来，实则没有任何一个人做过错事，没有任何一个人做着本不该他做的事。天地有道，而在寰宇的规则里，太子那些微妙的心思，不过是其中的一道波澜而已。“我没什么想不开的。幸而是九哥，而非其他人做了太子，不是么？”铜镜前，衡真为我整理幞头与圆领，伏在我的后背，望着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