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然笑(一)
第154章莞然笑(一)
叔玉成婚半年后,圣人回忆起这一对小儿女的故事。是日我陪他在西海池旁玩步打球①,皇帝岁数大了,腰不好,眼神比腰还不好,三杆子打不进一个洞。
好赌的人往往没有赌运。
圣人死乞白赖非要押高筹码,进一个球赢一颗金锭子。眼下我赢得狼吞虎咽,他输得屁滚尿流,是以恼羞成怒,退出比赛。他倚在柳树旁捶背,仰天喟叹道:
“你们两口子不必为慧和可惜,没什么可惜的。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得两方一块儿使劲,不能一头热。哪怕我敕令他们退婚又如何呢?魏叔玉可以以死相逼啊,他倒是逼我呀?他怎么不逼我呢?”我有点儿无语:“陛下,你是有瘾么?”
黑罴熊似的,圣人在太液池畔的树干上蹭自己的脊梁,懒腰长长伸展,很坦然地说:
“不是我难为魏叔玉,我更不曾嫌弃过他一一这是我对他的考验啊。总不能我女儿一个人泪眼八叉地求情,他当缩头乌龟罢?倘若要成全他们,总要两个人证明自己婚姻的必要性。”
理是这么个理,但问题是衡真在我们的结合上也没有做出半点儿努力,她甚至起到负面作用。我自己一头热,不也热成了么?“当然不是。我女儿天潢贵胄,多少人家的好儿郎排着队求娶她,她偏生选择了你这样一个人。”
西海池畔有莲、柳、竹台,九曲十洲,亭廊相连。圣人拿眼风将我从幞头扫至皂靴,就宛若一把笤帚正在清扫尘灰:
“你家世凄凉,言辞刁钻,腹为饭坑,肠为酒囊。身上不仅没有半点儿武艺,对国家大政方针的贯彻落实也很消极,金絮其外尚且不提,吃葡萄还不吐葡萄皮。像你这样一个百无一是的人,若非我女儿情根深种,你又如何能够进皇家的门呢?”
我说:“圣人,其实我在中原婚恋市场里还挺受欢迎的,你是头一个说我没人要的人。倘若思摩的二姨在天有灵,恐怕会气得活过来。”“那我管不着,"圣人大手一挥,究极潇洒地说道:“衡真谁也不要,就要你,乃至于认为自己被刮花了身子,便配你不起。我心中是非常怨恨你的,但既然你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我也不好说什么,你把赢我的钱还给我,这便退下去。
…什么人啊。
圣人道:“龟兹今年进贡的那两个美女,你问问玄龄要不要。”…他恨我已经到这种地步,甚至冀望于借刀杀人,教卢夫人动手结果了我么?
圣人又道:“遗爱的小妾生了没有?不行的话把这一对母子送回高句丽罢,不要影响我女儿的心情。”
这也太缺德了,人家是走正规流程办理移民手续的,又没违法犯罪,凭什么赶人家走?
圣人还道:“如果我安排社尔与契芯到西域去,能不能一口气把龟兹、于阗、焉者、疏勒都打下来?”
呜呼哀哉,我眉心跳了跳:“圣人,犯不着罢?”“你们商队来往各国,总遇上些不如意的事。纵然盗贼小绺微不足道,可次数多了,心里头不烦么?我在帮你解决难题啊。"皇帝打了个哈欠,大剌剌地说:“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在想,我还能为孩子们做什么。”“圣人保重自己,便是子女最大的愿望了。”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与衡真的第二个孩子又是个儿子。
颚儿的名字是我取的,圣人始终芥蒂在心。是以,这一回他做贼似的趁着我出差时找到衡真,强烈要求亲自为外孙取名。孩子唤作绪儿,出自《吕氏春秋》里的话:“道之真,以持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②圣人赐予绪儿一个翼城开国县男的爵位③,食邑三百户,只道当做给外孙的零用钱。
这份慈爱很有些分量,直教高阳公主气得冲到立政殿叫屈一-她为房遗爱求爵位,已经求了四五年,时至今日,竞还不如一个襁褓孩儿。圣人的慈爱是有些代价的,旁人从不知晓我还曾受到过这样的恐吓:“如果衡真明年再生孩子,我就阉了你,你知道么?”“是,圣人。”
“我没在吓唬你。”
“是,圣人。”
一个人在教化其他人的时候,往往高高在上。圣人就很高高在上,他用一种极其语重心长、极其高屋建瓴地语气在训导我,仿佛三十年前三年抱仨的人不是他:“我女儿的身体不好,我把她嫁给你,不是为了给你生孩子的,你不许再欺负她。”我礼正衣冠,竖起两根手指向天发誓,祈求西海池里的王八来为我作证:“我不会的。”
本来二郎就是个意外。
说来不怕人笑话,时至今日,我仍处在一种她手搭在我肩膀上就有反应的禽兽状态。
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控制过,可不得其法。为此我还隐晦地咨询过玄奘,玄奘建议我全文背诵他新翻译的十六卷《大乘阿毗达磨杂集论》,而后又建议我背诵他翻译的二十卷《显扬圣教论》,而后建议我背诵他翻译的一百卷《瑜伽师地论》。起初很有效果,直到玄奘图穷匕见,在弘福寺门口摆上了我的巨幅等身画像。画中的我像个大傻子一样举着他的书,旁边写着十三个顶天立地的大字:“礼部侍郎薛容台邀您畅游佛海。”
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不认为我的问题出在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