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芳辇(一)
第148章辞芳辇(一)
近来百官诗兴大发,流传起两首佳作。
一首出自徐充容之手,名曰《长门怨》:
旧爱柏梁台,新宠昭阳殿。守分辞芳辇,含情泣团扇。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颓恩诚已矣,覆水难重荐。对她而言,圣人的冷落是突如其来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坚持认为圣人有了新欢,故而作诗一首,将自己比作汉武帝的陈皇后与汉成帝的班婕妤,希望博得帝王回首一顾。
另一首诗的作者是一位名唤骆宾王的小儿郎。骆宾王小朋友是青州博昌县令的儿子,年方七岁①,作品名叫《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中书省里,于侍郎攥着一张烧得发绿的纸,与我说起前情。“英国公李勒去青州巡视屯田,,巡到博昌县。骆县令随手抄起一张火折子,英国公打眼一瞧:嘿!慢着,纸上有字--不止有字,写得还挺好。”他把废纸递给我瞧,当个新鲜事儿说与我听:“你们给遣唐生编教材用不用得上?启蒙诗歌,没什么难写的字,这不比′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有意思么?”“你这不是启蒙课,你这是文学鉴赏课。我拿去国子监让他们瞧瞧。“我拉开杌子,坐在他的书案前,笑嘻嘻地说:“于侍郎,聊聊正事。”今日我是来帮郭孝恪请旨的。
三年前安西都护府小小地攻打过一次焉者,因着焉者国瞒着大唐,将公主嫁给了西突厥的一位朝臣。②
我们的藩属国莫名其妙和我们的敌国热络起来,这简直是在鸿胪寺脑袋顶上撒尿。圣人感到浑身不舒坦,让郭孝恪去给焉耆换一位国王。三年过去,郭孝恪安排的新国王干得一般。③焉者的国内生产总值持续低迷,贸易持续逆差,混得还不如于阗。郭孝恪琢磨着是不是再给他们换个国王,让我向圣人汇报一下情况。“不是我说,你们也太不讲理了,咱们是礼仪之邦啊。”于志宁很不忍心,揣着手教育我:“宗主国不能干预他国内|政,你们这么干让别人怎么看待大唐,以后谁还敢给咱们当藩属国?”面对这样的质疑,我感到很惊诧:
“于侍郎,我们这就够讲理的了。焉耆军事上弱如老狗,经济上濒临要饭,我们不仅没有趁机吞并他们,还帮他们建设生产,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宗主国?这是宗主国么,这不是菩萨显灵么?菩萨显灵还得供奉香火,我们什么也不图他们的,统共就吃他们点儿葡萄,还想怎么着啊?”于志宁立刻烦了,“你你你闭嘴,我一听你说话脑仁就疼。做郎中的时候挺好一个年轻人,怎么升了官那么讨厌?”他嘴上骂我,手上倒很诚实,撸起袖子忝笔磨墨,开始写汇报材料。“承范当尚书的时候,礼部还算莱熊加大棒,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眼下你当了家,礼部跟山大王似的,又给人换国王,又打人家,你还不如瓦岗寨呢一一你得告诉郭孝恪,不要把瓦岗寨的陋习带到安西④。老打仗不利于人口增长,能外交调和就外交调和。”
真有意思,我们也不是秦始皇,能好好商量谁愿意打仗啊。说到底这也得怪圣人。
自打在辽东得了痈疮,圣人总担心自己身体不好。明明他看着挺硬朗,骂人也有劲儿,一骂骂好几个时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又在和儿女撒娇,故意嗳唷唷地喊:“我头疼脖子疼腰疼腿也疼,但是你们抱阿爷一下阿爷就好了。”
他活出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纵览自己的大好河山,圣人看哪儿都觉得有隐患;纵览别人的大好河山,圣人看哪儿都觉得应该是自己的。
让落后的地区发展起来,让先富的国家带动后富的国家,让四海列国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紧紧围绕在大唐的身边。
“相信你们都看出来了,我是个十分善于反思的人。”圣人说:
“作为一个皇帝,如果你把重要的任务留给继任者,那说明你是一个没有羞耻心的皇帝。从前我对承乾太严格,使他心中难过,才做出那些事。这一回我不会逼迫我的雉奴,我会为他做好一切。”说真的,我觉得他还是逼一逼他的雉奴比较好。抛开一切不谈,他的雉奴动不动就赖在宫里不走,最高记录半个月才回一次东宫。⑤
能不能好好学习倒是其次,太子一不在家,太子妃就往我家里跑,向她的小姑子、我的娘子,传达一些独属于皇室的生育焦虑:“圣人说,他想亲自为我和殿下的孩儿取名字,取一个听起来就像是天子的名字。”
太子妃哭湿了一条又一条帕子,妆也花了脸也肿了,悲愤交加地捶打我家的床:
“但是菩萨,讲讲道理罢!我都见不到殿下,哪里会有孩子呢?难道要我一个人活生生变出个孩子来么?”
太子妃是个典型的五姓七望世家千金,知书达理蕙质兰心,为人处世规矩极了,难得有这样发泄情绪的时候。
她实在太压抑,压抑得精神崩溃,乃至于只瞥了衡真的肚子一眼,就受不了了。
衡真都没显怀,小腹平平的,小腰细细的,根本没什么刺激她的地方。可太子妃自己能想象,她想象到了圣人抱着外孙子乐开花的表情,进而想象到了圣人那充满忍耐、充满理解又充满期待的,望着自己的眼神。太子妃鸣的一声哭出来:
“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