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渡(三)
第144章桃叶渡(三)
新春大吉,阖家团圆,加官进爵,万事如意。大唐的元日假共有七天,第一次和衡真说话的那一日,我到司徒府上送年礼,碰上在漫天飞雪中撑着竹伞的她。
我娘子那时候尚未及笄,还是个小女孩儿。她身上的狐裘像雪一样白,手上的竹伞悬在空中,伞上是青天湛湛,沿着伞骨,落下澄澄的碎雪。那时我还是个风流倜傥父母双亡的从五品中层干部,不能忍受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过年。不论三省六部是哪个倒霉鬼在当值,我都乐意去帮人家干活儿,只为着能够不那么孤独。
眼下不一样了。
眼下三省六部哪个倒霉鬼都没心思值班,是以身为满朝最年轻侍郎的我撑起重任。
我坐在礼部公廨里,怀中是世界上最爱我的娘子。衡真被紧紧搂住,像营州山里的萝卜被麻绳捆着,挣扎无果、动弹不得。她生怕哪个还没放假回家的小官员路过我的公廨,教人家看见,因此分外扭泥而差涩地扭扭身体:
“出去转转罢,别装了。”
“我在回复藩属国的国书,今年有二百多个国家向大唐发来贺信。”“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鸿胪会一面捏|着娘子的屁|股一面回复藩属国,你这样下去会让我对我们的国家失去信心。”看罢,我的妻子就是这么爱我。
我侧首亲亲她脸,"你若闷得慌,可以先去转一转。”“阿爷请所有亲王、公主夫妇游览芙蓉园,大过年的,住在外头的兄嫂都回来了,你不去合适吗?”
“总要有人在关键时刻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你去玩儿罢,我愿意留在这里报效祖国。”
衡真蹙起眉头,“你好怪。难道你这回考功成绩不好?大过年的干嘛这么刻苦,又没有人夸你。”
非也,非也。
我是不想见房遗爱。
我心心理素质有问题,完全不能胜任帮同事隐瞒奸情的重担,更何况此人还是个言而无信的混球。
房遗爱口口声声答应我,说自己一定会和高阳公主解释清楚,那高句丽娘子不会在鸿胪寺客馆住得太久。
然而,眼看拖到年关,这小子的驴嘴仿佛被钳子焊死了。他就和没事儿人一样,只字不提自己的风流韵事,依旧在高阳公主面前扮演一位活泼开朗热情大方的好驸马。
“我不是不敢和她说,我是怕我娘啊。"房遗爱纰牙咧嘴地搓搓手,道:“过了年再说罢?我不想我娘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打我。”这可把我搁里头了。
圣人生性喜欢直肠子武官,尉迟公如是,阿史那思摩如是,房遗爱亦如是。回京述职以后,圣人一口气把他的小爱提拔到了正三品右卫将军①,统领近身禁军。
圣人走到哪里就把他带到哪里,和所有人炫耀“看看,玄龄瘦鸡一样的人,还能生出个大将军!"就仿佛这混账是左仆射和他生的一样。以此为缘由,房遗爱得以理直气壮地不回家。他不在圣人身边的时候,圣人以为他回公主府了;他不在妻子身边的时候,妻子还以为他在跟着圣人。只有我知道,他见缝插针地溜去陪怀孕的小妾,鸿胪寺客馆现在就是他的月子中心。
客馆地方大,每年礼部办庙会都在那里。今年为着帮房遗爱隐瞒行踪,让尽可能少的人偶遇他,我根本就不敢办庙会,现在库房里还压着两百石安西都护府的助农蜂王浆卖不出去。
对房遗爱,我也算是历经苦难痴心不改。
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想大嘴巴抽死他,这么多年过去,仿佛又是他在追着我打,总有个理由能给我添堵。
“想什么呢……"衡真双手捧着我的脸,要我望着她,“你不要太累,我不需要你当很大的官,我希望你幸福。”
“我很幸福,乖乖。”
礼部公廨常年供奉各路香火,神佛道鬼飘然天上,四面白墙挂满了列祖列宗。什么老子像、庄子像,高祖皇帝的牌位文德皇后的龟壳,在无数先贤眼皮底下,我们接了个湿润的、缠绵的吻。
“那我去芙蓉园啦?你不要走得太迟,咱们要和舅舅一起用午膳呢。”“知道了,我记着呢。”
衡真一阵风似的飘走了,妃红色的襦裙像花瓣儿似的,朔风白雪,红梅罗裙。
我望着她朦胧的影子消散在廊下,心中腾然涌起一阵荡漾的甜蜜,我变成了被三勒浆浸泡过的交河城助农葡萄干。
他爹的,我的葡萄干也没卖出去,我要杀了房遗爱。高阳公主实则是很思念丈夫的,在她的视角里,他们只是各自有些自私地爱着彼此。
之所以不写信,是因为她早先三不五时地催他调回京,而房遗爱不愿意,回信中说了许多犯浑的话。两个人都希望对方来到自己所在的地方,谁也不让步,最终使得谁也不理谁。
在我短暂而充实的人生旅途中,在我平静而激荡的婚姻生活里,妻子对丈夫道歉,并不意味着真正的道歉。
这是一种统治手段。
妻子通过退让,向丈夫扇去一个无形无状的大耳刮子,表明自己的失望。衡真每次说“对不起",都意味着我在她心里已经被打了"下下"的考功成绩,她宁可道歉都不愿意再和我掰扯下去了。我需要日以继夜呕心沥血的努力与洗白,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