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二)
第127章天净沙(二)
长孙无忌说:
“我真后悔,陛下,早知道我不辞官了。玄龄当一辈子左仆射,我当右仆射,让我舅舅早点儿退。”
“我让你干你不干啊。"圣人流泪了,执着他的手道,“你现在回来干也行,反正高公也转二线了。”
“不,不,你误会了,陛下。”
长孙无忌拭干眼泪,摆摆手,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非得当多大官来着。这关乎于孩子们的前程问题,孩子们的大好青春已经被浪费,不可挽回了。”圣人不太理解:“我也没亏着咱家孩子啊?”长孙无忌向他细细陈情:
“那不是。你看,冲儿学习那么好,在宗正寺干了十来年,现在又调到秘书省去了。级别是解决了,但他个人能力有什么发展呢?“涣儿学习一般,但也不差,靠抄也能抄个八十来分。他从小我就跟他说,没事儿孩子你不用特别用功,凡事有我呢,不行还有你哥呢,你哥不行还有你嫂子呢,你嫂子不行还有你姑呢。你就好好活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充分发挥你个人的兴趣爱好。
“涣儿这个孩子他的爱好太特别,他非得往死人堆里折腾,一听说谁家闹鬼他就高兴,就连蹦带跳往人家家里跑,非得跟那鬼说两句不可。虞世南临终前,冲儿哭懵了,涣儿乐坏了,人还没死呢他就跑人床头等着,被房家老二一顿好打。”
太残酷了,真的,太残酷了。这对长孙家太残酷了。圣人鸣呜地哭:“辅机,你别太伤心了,我很心疼啊。”长孙无忌垂着幞头,絮絮地念道:
“本来妙善跟我商量,我们俩有一个人留在你身边就可以,另一个拿着爵位封诰养老,要不然我们家太惹眼了,容易被打击报复。她说让我留下,她回洛阳老家,我说这可不行,你还有三个孩子呢。再说了,本来世民就弑兄屠弟,再抛弃糟糠,普天之下的人该如何指摘他…”“你等等。"圣人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伸手打住。却并没有打住。
长孙无忌松松懒懒地趺坐着,半个身子倚在杌子上。他的声音起初低沉平静,僧侣诵咒似的,渐渐澎湃激烈起来,被压抑不住的哽咽声填满了:“早知道,早知道我就留下,让她走了……鸣鸣。”他的眼泪又掉下来,“要是这样,我妹妹也不用生那么多孩子,没准儿现在还活着…….要是这样,我能一定给我的儿子们扶上三品官,看谁还敢杀我的孩子……”
“辅机,你伤心极了,说梦话呢么?"圣人惊得呆住了,极怆然而仓皇地向四下望去,指望能莫名其妙出现一个人来帮帮自己。可御帐里没有旁人,只剩下共沐风雪多年的君臣两个。
圣人双手扶膝一一又抚胸前一一又抚心口,对自己一阵儿摸来摸去,想要让自己平静些:“辅机,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兕子她……”“陛下,衡真没有对你说起过罢?明达原想见见你来着。"长孙无忌垂首望着自己的蹀躞带,轻声道:“她知道你睡着,不想打扰你,便去找衡真……不成想竞再没醒过来,在衡真怀里断气了。”
“她直接进殿来摇醒我啊,为什么不进来?"圣人道,“她不想打扰我?你糊涂了么?她说与宫人,宫人也会报信啊?”长孙无忌干笑两声,凄艾地望着眼前人:“陛下别问了,就当我这个失去孩子的父亲伤心得了不得,正在胡言乱语罢。”皇帝有些恼了。
皇帝腾地站起身来,缺胯衫被翘头案绊住了脚,险些掀得他摔跤。皇帝手足无措,展现出稚子幼童被至亲丢开手、独自丢在人潮里的那种惊恐的狼狈。他在用自己瞪大的双眼詈骂着面前冒犯的臣子,黑眼珠嵌在深眼眶里,眨一下眼睛骂一句脏话,可嘴里硬是吐不出半句怒言。他仿佛有些不敢说话了。
良久,圣人叹了口气:
“承范十几岁就跟着我,他做出这样的事,我的恼火并不亚于你。我教他当着全军脱靴认罪①,免去他的礼部尚书,回朝后迁转太常卿②。”“圣人,将军们彼此不妥帖,也是常有的事。从前殷开山和敬德不也是如此么?"长孙无忌说,“算了,圣人,涣儿回不来了。”月至中宵,我躲在帐外,耳听两个中年男人夫妻似的吵架。果真像夫妻两个了一-夫妻就是这样。
一个说“你听我解释”,一个说“我不听我不听”,一个又说“就这样罢我没事”,另一个又说"你这是没事的态度么!”是以,圣人暴跳如雷:“哪里′算了'?为什么算了?我做错什么了,你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
眼前人依旧不为所动,圣人气急败坏,三两步往榻上奔去,从枕头底下抄出一只龟壳来,双手捧到长孙无忌面前,咧开嘴,襁褓孩儿似的大嚎:“你看看你哥哥罢,妙一”
秋日夜寒,帐子里燃着炭盆,长孙无忌也不抬眼瞥他,伸手一把将那龟壳夺取,眼睛眨也不眨便丢了进去。
一霎时的工夫,火星噼噼啪啪地覆在龟壳的纹路上,几乎当即立刻就要吞进火舌里。圣人吓傻了,什么也顾不得,扑到炭盆前伸手捞那龟壳,却只捞出一块乌油油的炭团。
圣人嚎啕大哭。
我心心中震荡,来不及多想,蓦地掀开帐帘就要冲进去,却听长孙无忌平心静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