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
旧锦缎,颜色早已褪得难辨本色,边上似乎还压着一些泛黄的纸笺之物。
温姒宜远远瞧了一眼,只当那是什么旧衣物。愈发觉得此人死性难改,病了几日竟仍不肯安分,还特意挑了今日来故弄玄虚。
着实惹人厌烦。
她究竟还要闹什么花样?
温姒宜正欲开口,皇帝却已一个眼风扫过。
胡令德心领神会,当即便取了方薄绢垫着,又亲自上前,将那纸笺另置一旁,随后才小心翼翼将那团成一团的旧锦展开。
殿内原本尚还有些刻意压低的议论,此刻却都渐渐消弭下去。
只见随着布料舒展,内里的图案也渐渐显露出来。竟是一圈极细的忍冬暗纹,并有两道早已褪色的系带。
坐席离得远的人,尚还看不分明。可离得近的几个命妇瞧着那样物什,已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压根儿便不是什么旧布,反倒是一件极有年头的襁褓……
甚至,这俨然并非寻常民间之物。
皇帝望着案上之物,神色未变,只问:
”你要朕看什么?“
林惜玉的脸色白了又白,仓促间抬起眼帘,却是径直看向了温姒宜。
姒宜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惜玉似终于鼓足最后一丝勇气一般,再度俯身。“臣女不敢妄言,只求陛下,看看那张纸笺。”
皇帝没有说话,只接过那纸笺。
那张纸实在有些年头,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因而边缘已经几乎透光。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
温姒宜原还不耐地转着手中琉璃盏,见父皇神色稍有异样,才终于蹙起眉心。
她实在不知那张旧巴巴的纸条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还有那件旧衣裳。难道这林惜玉,竟是特意来这里找父皇寻亲来了?
念及此,姒宜反倒好奇地反复睨了林惜玉与父皇的脸庞。
全然未有半点相似。
她又转眸看向乔贵妃,若是这林惜玉当真能与皇家有什么牵扯,那母妃总不至于毫无所知。
可也正是这样一眼,却叫她心头猛地一沉。
向来尊荣无上、最重仪态的乔贵妃,如今那张艳丽的脸庞竟褪尽了血色,目光直直地钉在那桌案之上。
那襁褓的料子分明已经旧得发灰,便连其上的花纹也深浅不一,若非被胡令德亲手展平,几乎无人能辨出原本的模样。
可乔贵妃却俨然认得此物。
“那张纸……”
她猛然抬起头来,却是伸手从皇帝手中接过了那张纸笺。
她匆匆一扫而过,却又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起来。
眼眸里已尽是惊惶与茫然。
这幅模样的母妃,是温姒宜从来未曾见过的。她心头一跳,忍不住关切道,“母妃?”
乔贵妃却完全没有听见,手中捏紧的字条静静颤抖着。她看向林惜玉,“这是、这是……”
皇帝接口道,“林惜玉,这些东西,你从何而来?”
林惜玉垂着眼帘,良久方低声道,“回陛下,此乃阿蘅的母亲临终所留。”
“阿衡……?”
贵妃喃喃重复着,震颤的眸光满是不解。
直到此时,自林惜玉入殿后,便一直垂首站立在她身侧的那个身形瘦弱的,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方才一点点抬起头来。
满殿寂静到了极致,再无任何声响。
齐齐望着那张满是寒素、仓惶的少女的脸庞。那是分明全然未经雕琢,却堪如冰涧深处初初透出的春色一般的容貌。
便连席间方才一直无聊饮酒的裴寂,此刻也怔了半瞬——
他望着那张脸,又忍不住望向高台之上神色惨白的贵妃。手中酒盏微微倾斜,洇湿了大半的袖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