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
这还是姒宜亲口答应会嫁给裴寂后,两人头一回见面。
饶是裴寂佯作镇定,却是如何也克制不住的。明明尚还和众人说着话,眼神却总是不可抑制般,须臾便又直直黏在了姒宜身上。
暖阁里又上过一回茶,长公主原还留着二人细细说着话,可没过一会儿,便神色了然地自裴寂愈发红的耳根处移开了目光。
她扶了扶鬓边的玉簪子,笑道:
“罢了。左右天气冷,本宫这身子也不甚爽利,坐一会儿便觉得乏累。便不拖着你们陪本宫叙话了。外头雪景正好,且去瞧瞧吧。”
裴寂正是求之不得,连忙便站起身来,像是生怕长公主反悔似的,“儿子告退。”
待两人并肩走出门去,长公主方才慢悠悠地半倚在美人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云嬷嬷为她换了盏热茶,低声笑道,“世子这些时日,日日都盼着三公主能来。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长宁长公主垂着眼帘,拨了拨杯中茶沫。
“这孩子自小便是如此。认准的事,认准的人,便再也劝不得。”
说这话时,她眼底却不曾有半点责怪,反而透着长辈方有的纵容。
长宁长公主年轻时便是名动上陵的美人,后来下嫁给安阳侯,数十载夫妻恩爱如初,从不曾有半点嫌隙。唯一遗憾的便是她腿疾在身,生裴寂时又伤了身子,自此再无所出。
偌大的长宁长公主府,便只得这么一个独子。
偏偏这个独子,自年幼顽闹的年岁起,便似被勾走魂儿一般,整日追着温姒宜身后跑。十几年过去,却仍是毫无长进。
长宁长公主想到这里,眼底反倒浮起几分庆幸。
“从前催了好几次,皇帝却总是不肯松口。如今应是姒宜自己想通了,也总算松了口。”
云嬷嬷自然了然于心,当即也跟着笑。“明日便是个好日子,若是能趁早定下来,也好过夜长梦多了 。”
……
梅林深处,雪后的园子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活水潺潺流过假山上的石缝,发出细微声响。满园的绿萼梅开得正盛,风一吹,那股幽香便漫得到处都是。
温姒宜裹着方才云嬷嬷为自己披上的斗篷,怀中抱着温热的手炉,慢悠悠沿着石径走。
裴寂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满腹的话一时却无从提起,只能眼睛定定地追随着姒宜的身影。
温姒宜被这道视线瞧得烦了,终于停下脚步。她猛然回过头,发间的珠玉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起来。
裴寂猝不及防,险些便要向前倾去。
好在他常年习武,反应十分迅捷,硬生生在倾倒半寸后刹住脚步。
只是两人间的距离却被拉得极近。
裴寂只觉鼻尖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远盛那般冷清的梅香,反倒极轻极淡,隐隐透着几分甜。
那是她身上惯常的味道。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懒懒的,却又夹杂了几分恼意。
他又羞又窘,又因两人如今不过咫尺的距离,只觉得慌乱不已,胸口更是涨得厉害。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
意识到自己今日在温姒宜面前格外窘迫后,裴寂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样的笑意自眼底一点点漫了出来,映着满地未化的雪色,竟比天光还亮。
“你今日,比往常还要好看。”
温姒宜平日听惯了各色恭维,自然不屑一顾,只是抱着双臂,故意摆了冷脸看他。
“昨天还好端端的,今日怎么看着倒更蠢了些。”
裴寂听了全然没有半点恼火,反倒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儿。
他眼底黠意渐起,便压低几分声音,俊朗的眉眼更是如若在星河里浸透了一般璀璨。
“皎皎,还不是因为昨日,你终于同意了跟我……”
后半句还未说出口,声音却哑了下去。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子爷,如今倒是破天荒的害羞了。
姒宜嘴上懒得理他,可正如裴寂所言,两人的关系,如今的确是和往日不大相同了。
她心头一跳,旋即恼羞成怒地瞪他。
“谁又许你这般叫了?哪怕日后你我……当真成了婚,你还得规规矩矩唤我一声‘公主殿下’。”
裴寂看着她寒风中泛着红晕的脸颊,樱桃红唇一动一动,他几乎要刻意凝起精神,才能听清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抱着双臂站在他面前,那样玲珑白皙的手就在他咫尺之间摇晃。
裴寂喉结动了动,半晌,方眯起眼睛笑道:
“那是自然。你说的话,我何时不依你?”
说到此,裴寂却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也凝重起来。
“昨日到底怎么回事?”
宫中的消息向来传得极快。
何况这里是长宁长公主府。
长乐宫发生那样大的事,传到长公主府时,裴寂还在用晚膳。
得知姒宜因为那小狐狸与人大动肝火,他是恨不得扔了筷子便闯进宫去。
可惜那时宫门已然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