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
亦或是下意识作祟的缘故,她轻轻挑起半边眉毛,忽而一笑。笑意极浅,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天真与娇憨。
可下一瞬,少女却乍然露出了本来面目。
伴着一声格外故意的“哎呀”,她指尖微松,那串佛珠便径直坠落在地。
随之是一道格外清脆的声响。
那串珠子砸上殿内满铺的金砖地面,而许是吃了巧劲儿,那原本串联珠子的丝绦却偏偏随之绷断,二十余颗珠子顷刻便四散开来。
一路滚过地面,撞上桌案,滚入椅下,又朝四面八方不断散去。
姒宜则不动声色地在袖中收拢了自己的指甲。
乔贵妃长长叹了口气。
姒宜今日俨然是闹过头了,不过是一串珠子罢了,她便是不喜欢,也没有必要闹得这般难看。
只是乔贵妃又何尝不知,自己这个女儿,从小便被骄纵坏了,这样的脾气每每当真恼怒起来,便是陛下也只有连声哄她的地步,因此她自己也未曾真的动怒,只是碍于太子尚在这里,方对芳桐使了眼色。
太子到底是储君。纵然她的确因为昔年之事与他不甚相亲,可总不好这般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何况他如今亦是自己名下的孩子。
于是乔贵妃拂了拂袖子,趁着芳桐弯腰的功夫,叹声道:
“皎皎今日的确任性,这珠子应是无碍,想来只是丝绦松了。回头本宫亲自串回去,权当是赔礼了。”
恰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偏偏刻意掩去慌张的脚步声。
芳桐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打起厚实的毡帘,门外已经有小太监战战兢兢跪了下来。
那是此前奉姒宜之命去满宫寻找狐狸的小安子。
那声音隔着毡帘传进来,却分明惶惶不安至极:
“启禀娘娘,三公主……”
“奴才们已经将长乐宫前后都寻遍了,假山,水榭,暖房……甚至连后头那座便殿也都一一寻过,眼下天色更是已经尽然黑透,却还是没寻到那只小雪狐……”
“奴才斗胆,即便点着宫灯,可后苑到底积雪深重,许多地方都瞧不真切。今夜只、只怕是寻不着了……”
殿内燃着的铜盆恰好响起炭火爆裂的声响。
姒宜低下头去。
眸光落向她的裙摆处。
那里有一颗珠子正徐徐向那绣着金丝海棠的鞋尖滚来。
却又偏偏停了下来。
在灯光映照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一霎那,亦说不上来是什么缘由,她只觉得那佛珠煞是刺眼。
于是少女扬着那样娇俏的一张脸,与此同时,在众人瞩目之下,抬起脚尖。
将那枚珠子缓缓踩于脚下。
如此偏还不够,她唇角漾着几分笑,转了转脚尖。而后更是慢条斯理地辗转、搓磨那颗珠子。
慢得很,却分明用力极了。
直至那颗已经染上污渍的沉香珠子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姒宜这才觉得心中痛快。
隔着众人,她挑衅一般,径直望向不远处的温栖玄。
他仍旧安静坐在那里。
只是不知何时,脸色却已变得苍白无比。
昏黄的灯火透过殿内袅袅香雾,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白的面容更是映衬得几乎透明。
那副模样,便是连看着温栖玄长大的乔贵妃一时也有些心惊。
还未来得及细想,却见温栖玄已然缓缓抬起眼睛,隔着满地狼藉,终于看向方才那始作俑者——
那双向来幽黯如墨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几分连乔贵妃都无法形容的情绪。
分明不是怒意,更非怨憎。
就当乔贵妃暗自诧异,却还未曾思索明白之时,温栖玄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淡极了,仿佛门外铺天的风雪吹进来便会立即消散。
他低声唤了句,“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