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礼
风雪肆虐,殿内却被银丝炭熏得暖和极了。
几位命妇原本正围着贵妃闲闲说着话,待看清来人,连忙起身行礼。
温栖玄则当即行了大礼,“母亲。”
贵妃唇边挂着淡笑,示意他平身。旋即目光轻轻掠过温栖玄,转而停在女儿身上。
见她方才而明媚的脸庞如今绷得紧紧的,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模样,忍不住先笑起来。
“瞧瞧,谁又招惹你了?”
又有宫女轻手轻脚地重新换了热茶上来。
姒宜心底乱糟糟的,闷声不吭,只低头捧着茶盏,任由那氤氲热气扑在脸上,眉眼间早已积了团郁气。
乔贵妃如何又看不出来。
她这个女儿,从小便被自己和陛下纵坏了,自幼便藏不住半点心事。高兴时自是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不高兴时——
乔贵妃不过眼风一转,便瞥到她裙摆边缘沾染的雪泥,甚至连那卸下的斗篷下摆都已经湿了大片。
她登时忍不住蹙眉,“这是跑到哪里去了?赏个灯的功夫,怎么连衣裳都湿了?”
“那些宫人难道都是摆设不成?便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皎皎这般胡闹?”
姒宜见瞒不过去,这才闷闷开口,“狐狸跑了。”
还是芳桐早已打听清楚来龙去脉,对着贵妃颔首道:
“回娘娘,是方才三公主和几名世家小姐赏灯之际,那只狐狸幼崽不慎跑丢了。眼下小安子应已带了一大帮人去后院搜寻了。”
乔贵妃微微一怔,随即便恍然。
那只雪狐幼崽,她自然也是见过的。
虽也算是个稀罕玩意儿,可能让姒宜这般伤心,俨然不止如此。
念及此,乔贵妃唇边反倒勾起几分笑意,“本宫还当是什么大事。”
她本就姿容绝丽,虽已三十有余,可每每弯起眉眼时,仍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是后宫诸妃任谁也比不上的。
“后院那么多人,总能找回来。”
“若实在找不回来,本宫再让人替你寻一只便是了。”
温姒宜抿了抿唇,却没有说话。
先前随贵妃叙话的命妇们本就各个极有眼色,见时辰不早,便寻了借口陆续告退。
不过片刻功夫,殿内便冷清下来。
乔贵妃抿了口茶,眼神转了个弯儿,转而落到自落座后便一直静默的温栖玄身上。
他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圈椅上,那件厚实的玄色鹤氅早已褪下,身上只着一袭石青底圆领长袍,只袖口压了圈淡纹。
许是连日奔波的缘故,眉目间难掩几分未散的风尘。灯影落在他的侧脸,将眉骨与鼻梁映出清晰的轮廓,只不过神色却淡得很。
贵妃拂了拂衣袖,“太子难得回来。此次江南严寒,你这般劳顿,可谓是风雪兼程,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仔细着了风寒。”
温栖玄颔首,“有劳母妃记挂。”
贵妃眼底掩去几分复杂,“陛下前些日子才同本宫提起,说你最快也要半月之后才能回来。如今提前回京,可是那边都已处置妥当了?”
温栖玄闻言放下手中茶盏。伴着袅袅雾气,眉眼间最后一丝冷意都模糊了几分。
“河道如今已修缮大半,余下诸事皆交由当地官员督办。儿臣再留在那里,也不过兴师动众罢了。”
贵妃淡然一笑,“你自是体恤黎民。也难怪陛下日日记挂你。只是瞧着太子此番消减不少,还得顾全自身才是。”
……
姒宜自是懒得听了,只看着自己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花瓣出神。
她一想到眼下那狐狸崽子还未寻着,甚至方才林惜玉紧闭着双眼,被人抬走的模样,心底便不舒服的紧。
殿内不知不觉却静了片刻。
却见温栖玄忽然抬起了手。
而下一瞬,一直侍立在旁侧的东宫内侍便会意,捧着一只乌木小匣走上前来。
乔贵妃不由一怔,“这是何物?”
温栖玄抬起眼眸,目光向旁侧带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面容冷隽的模样。
“生辰礼。”
这下便连温姒宜都怔了怔。
若细论起来,这些年东宫送去昭华宫的东西倒是不少,自是样样体面。
可是姒宜知道,那些都和温栖玄本人没什么关系。
不过是东宫属官按着规格备下,再呈给太子过目罢了。
眼下那乌木小匣被静静呈放在桌案上,乔贵妃打开瞧了一眼,唇边的笑不自觉凝了几分。
却见里面只静静躺着一串再普通不过的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