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陵
女唇边终于碾成一丝笑来。
几人才侍奉着少女洗漱完毕,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有宫女轻声道:
“殿下,世子爷方才入宫了,眼下正往昭华宫行来。”
安嬷嬷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又扶着少女行至梳妆台前,“公主可要见上一面?”
西洋琉璃镜前映出那张明艳惊人的容颜。
眉色浓淡正宜,眼尾微微轻挑一道柔长弧度,眸子却黑得厉害,堪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
分明只是才用净水洗过脸,如今却艳色逼人,直直透着贵气。
前几日世子亦入宫求见,还巴巴儿带着满满一筐亲手做的风车等小玩意儿来,彼时温姒宜嫌弃他前些日子惹出的事端,自是懒得理会他,只让人留下东西便走了。
只是今日,想到连续半月不间断的牛乳做的点心,牛乳燕窝,乳酪小点,桂花蜜乳酥……温姒宜便心底一阵腻烦。
她目光落向满案珠翠中的一对赤金海棠耳铛,安嬷嬷便立即会意,为她轻轻带上。
“也罢,让他在暖阁等我。”
.
外头的雪不过将歇片刻,如今却落得愈发密了。
紫檀长案上新添了热茶,青玉炉里焚着梅花混着棠梨的香饼,窗边那盆金丝水仙开得正好,幽幽浮着清气。
裴寂坐在临窗的位置,已经在此等了小半个时辰。
偏偏他也不恼。
只懒懒歪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中,手里捏着盏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窗外落雪。
他今日穿了件墨青色织金箭袖,领口滚了圈银狐毛,腰间束着玄玉带。因肩背生得舒展,哪怕只是这般散漫坐着,也有种说不出的鲜贵风流。
平日上陵城里多少世家子弟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唤一声“裴世子”。
可谁又能想到,这般人物,此刻竟会老老实实坐在昭华宫的暖阁里等人。
旁边侍候的小宫女偷偷觑了裴寂好几回,终究还是没忍住,抿唇轻笑道,“世子爷您今日来得倒早。”
裴寂低头转着茶盏,闻言扬了扬眉,却也勾唇一笑。
“我若再不来早些,只怕你们公主又不肯见人。”
这下连着旁边的三两宫女都纷纷笑了起来。
毕竟裴寂所言非虚。
阖宫谁人不知,三公主脾性最盛,晨起不高兴不见人,天气不好不见人,头发没梳好也不见人。
偏偏世子却成日里只在她身后追着跑,这些年早都习惯了。
裴寂低头吹了吹茶沫,眼底却不自觉划过几分柔软。
他向来最喜欢雪景。
只因每当纷纷落雪时,她的生辰便要到了。
他和她年岁相近,却偏偏只小她三个月。为此,温姒宜没少在他面前嚣张得意,“你可是弟弟,哪有弟弟不尊重姐姐的?”
小时候温姒宜便惯能欺负他。
那时一起在长宁公主府读书,温姒宜嫌练字累,便将纸团偷偷丢给他替写。后来被夫子发现,唇红齿白的小姑娘躲在屏风后不肯出现,还是他咬牙替她挨了手板。
那时候他也气得不轻。
可第二日,温姒宜却一大早便坐在墙头晃着腿,“裴寂,你手还疼吗?”
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不明白这个三公主为何总是这般任性妄为,却见她罕见地眯了笑眼,指了指墙角处的一碟桂花糖糕。
“诺,赏给弟弟的。”
裴寂也不明白,为何当时他那满腔都火气,怎么转瞬便烟消云散了。
只是小心翼翼将那碟桂花糖糕收好,再瓮声瓮气地追在已经跳下墙头的那抹身影后,“……是表弟。”
这些年来,上陵城谁人不知,安阳侯府世子与三公主乃是青梅竹马,更是将她几乎纵得没边。
……
正想着,珠帘后头终于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裴寂收了手脚,连忙掀起眼皮。
一角海棠红裙摆自珠帘后轻轻闪过。旋即,珠帘轻晃,一道夹带着暗香的倩影走了进来。
一头乌发只松松挽了半边,余下的尽数披散在身后。雪白的肌肤被殿内的热气熏出些薄红,衬得那张脸愈发鲜活。
伴着步子轻摇,耳畔两只海棠红耳铛与裙摆相映成色。
她分明只是再随意不过地走了进来,满殿便悄然失了颜色。
屋外风雪漫天,裴寂站起身,忽然却静了静。只觉得胸口处灼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