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生活的正反面
十一月的彼得堡,暮色低垂,将涅瓦河畔的巴洛克建筑压得喘不过气来。雾霭如鬼魅般在丰坦卡河面上游荡,缠绕着桥墩上那些饱经风霜的石狮。得洛维奇竖起破旧大衣的领子,试图阻挡钻入骨髓的湿冷。他的皮鞋在结冰的鹅卵石上打滑,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这座城市看不见的阻力抗争。
这位刚从噩罗海城大学经济系毕业的年轻人,背包里装着两本厚重的精装书——《职场成功学》与《商业伦理》。书页间还夹着毕业论文的草稿,题目是《论市场经济中的透明化治理》。多么天真啊!就像个带着玩具剑上战场的孩童。伊万不会想到,他即将坠入的深渊,会让但丁的《神曲》都显得像是儿童读物。
回到租住的陋室(位于瓦西里岛一栋危楼的五层,楼梯间永远弥漫着卷心菜和猫尿的混合气味),伊万发现门缝下塞着一个厚实的信封。信封是罕见的羊皮纸材质,烫着金红色的徽章:一只双头鹰正在吞噬自己的尾巴,下面环绕着\"全俄先进屠宰联合体\"的字样。
当他撕开信封时,一股怪异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是腐肉与薄荷的诡异结合,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圣像画精油味。紫色墨水书写着邀请:
落款处的签名蜿蜒如蝌蚪,又似某种神秘的符文。这个数字似乎是用另一种更深色的墨水后来添加的,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一夜,伊万梦见自己站在无尽的流水线前,无数猪猡穿着西装革履,用蹄子握着钢笔在账本上书写。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录取通知,紫色墨迹似乎有些晕染,在他的指尖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次日清晨,伊万按图索骥寻找那个地址。奥赫塔区位于城市边缘,这里的建筑仿佛还停留在沙皇时代,街道弯弯曲曲,如同迷宫般令人困惑。红霞街77号隐藏在一排破败的厂房之后,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的列宁肖像有着异样的神情——领袖的右眼正在缓慢地眨动。
门卫是个独眼老人,正在用《真理报》卷着腌猪油大嚼。他的玻璃假眼凝视着虚空,而真眼则锐利地打量着伊万。
伊万沿着吱呀作响的铁梯向下走,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煮白菜味,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地下室走廊似乎永无止境,墙上的灯泡忽明忽暗,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他递给伊万一本厚达五百页的员工手册。天起,这就是你的圣经。着,画了个十字,却又立即改为共产主义敬礼,动作流畅得令人不安。
伊万翻阅手册,发现里面的规定堪称荒诞:统计员必须用紫色墨水填写报表;下午三点整全体要面向东方默祷;最奇怪的是第六十七条规章明确写着:\"禁止将昨晚的烂菜叶朝上摆放\"。页脚都印着一行小字:\"本规程的解释权属于夜间经理\"。
拉斯普京诺维奇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伊万刚刚亵渎了神灵。没有夜间经理,\"他生硬地说,\"那只是个比喻。
午餐时间,伊万跟着人群来到食堂。长长的餐桌上摆着一盆盆灰乎乎的食物,人们沉默地排队领取。伊万注意到,员工们自发地分成几个小团体:技术人员坐在一起,行政人员占据靠窗的位置,而统计员们则挤在最角落的桌子。
伊万试图加入统计员的桌子,但他们只是默默地挪了挪位置,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他是透明人。计员柳德米拉·波塔波夫娜对他微微点头。她是个瘦小的老妇人,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深不见底。
伊万被分派的第一个任务是核算下水处理科的三季度油脂回收量。报表显示每天固定回收19999公斤,连续九十天分毫不差。可能符合统计规律。在部门会议上鼓起勇气指出。
会议室突然安静得能听到苍蝇振翅。诺维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年轻人,在罗刹国,有些数字比真理还要真实。
当晚,伊万决定加班熟悉工作。当时钟敲响十一下时,办公室的灯光突然全部变成暗红色。墙壁开始渗出冰冷的黏液,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最可怕的是,他白天核算的那些报表上的数字正在纸面上蠕动重组,19999变成了25000——正好是下水道实际能回收的最大容量。
谢尔盖带他穿过突然变得漫长的走廊,墙上的列宁画像全都变成了咧嘴怪笑的模样。我们按噩罗海城的规矩办事,\"谢尔盖的声音在扭曲的空间里回荡,\"夜晚这里就是罗刹国。知道为什么回收量永远是19999吗?因为那多余的5001公斤变成了拉斯普京诺维奇别墅里的鱼子酱。
他们停在第六屠宰车间门口,透过观察窗,伊万看见白天的先进生产线变成了中世纪般的屠宰场。工人们用锈迹斑斑的斧头砍着不断尖叫的猪猡,满地流淌的鲜血汇聚成诡异的数字图案。更骇人的是,车间主任正在把最好的里脊肉装进标着\"特供\"的箱子,而统计员在旁边把实际重量改成报表上的\"标准损耗\"。
伊万突然想起大学里读过的福柯,那位法国哲学家说过知识是权力的产物。但他从未想过,在罗刹国的土地上,这种权力竟能扭曲物理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