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季孟春头一回见到这位向来端方清贵、疏离冷淡的长公子这样狼狈的模样。
祠堂里烛火跳动,将崔肃跪地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那件被鲜血浸透的里衣紧紧贴在他背上,每一道鞭痕都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你怎么来了,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肃抿唇。
祠堂内供奉的崔家各先祖长辈排位在烛光下照得很亮,崔肃移开视线,眉头轻蹙。
将脊背挺的更直了些,可身上的狰狞鞭伤随着他的动作被抽动,加之鞭刑时间太久,满地都是血,崔肃失血过多闷哼一声差点栽倒。
还没等他伸手撑地维持姿势,在一旁的季孟春几乎下意识地上前,俯身扶住了他的手。
双手触碰到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浑身一震。
季孟春脑袋本就有些昏沉,祠堂过于闷热,加之内里的情况,她贴身的衣衫都略微有些湿润。
与崔肃掌心紧攥的这一刻,季孟春清晰地感受到了自掌心传递过来的温热,这是崔家大公子崔肃,也是她夫君兄长的温度。
与上回仅仅只是隔着袖子虚浮住她的手腕不同,如今在这四面封闭的祠堂内,崔肃的手毫无任何阻碍地直接与她皮肤接触、攥得很紧。
他的体温高得惊人,不知是伤口的炎症引起的发热,还是他本身的温度就是这般灼人。
季孟春下意识仰头,在祠堂周遭明亮的烛火照映下,看清了如今崔肃的模样。
她入府两月,没怎么敢抬头直视认真打量别人,尤其是男子,未料到如今头一回这般近距离瞧的对象居然是这位大公子。
崔肃被刑罚了一下午,如今额头还冒着一层湿润的汗意,祠堂内的烛火映在他的面颊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半明半暗。
他的眉骨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而清晰,双眸却狭长,似桃花眼一般形状,只是却不似那般轻佻,反而冷冽沉稳。
季孟春如今姿态与他凑得很近,近到她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那股血腥味、崔肃日常所用的清冷熏香味,甚至急促的呼吸声。
季孟春与他四目相对,被那般晦暗不明的眸子沉沉盯着,只觉得紧攥着的掌心好似在发烫。
她耳根也烫起来,反应过来迅速抽回手,站直身子无措地慌乱解释:“兄长,我并非故意的,只是瞧着你方才快要栽倒,情急之下……”
季孟春与自己夫君崔毓之间都没什么亲近经验,如今与崔毓这般亲近自知不妥,加之崔肃眸子似是一直盯着她,她脑子越来越乱。
“无事。”
崔肃垂下眼帘,掌心空空地收拢,很快单手将自己身体撑起来,腰身重新挺直,语气沙哑平淡:“是我方才没稳住身形,弟妹也只是好意,此处并无旁人瞧见,不必惊慌。”
季孟春心底松了口气,很快思索着又咬住红唇。
若崔肃不说还好,偏偏加了句无旁人瞧见,就好似她方才真的与崔肃做了什么出格的、不能被旁人瞧见的事情似的。
但方才,她真的就只是情急之下搀扶了他一下而已。
季孟春呼吸稍乱,只觉得这祠堂内愈发燥热。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尽可能忽略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咬着唇将酝酿了一路的说辞胡乱地一股脑说了出来:“兄,兄长,您已在此处受刑了这么长时间,被鞭打了这么多次,再怎么罪大恶极也早就足够了,更何况此事本就与兄长无关,战场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夫君领兵出征打仗本就是要冒风险的,出了事也是敌人的问题,与兄长何干。再这么打下去人当真是要打坏了的,更何况若兄长真觉得过意不去内心自责,日后有的是机会。护住崔家,照拂族人,让夫君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不比在这里把自己打死强得多吗。兄长若此时当真把自己打出个好歹来,崔家才是真正断了栋梁,夫君在天有灵,也不会愿见兄长如此的。”
这段话实在是太长,加之季孟春说话的时候崔肃一直在看着她,季孟春被他的目光看得越来越乱。渐渐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机械地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开解的话语一口气说完,才松了口气。
她呼吸急促,没敢看崔肃的视线,将脸垂下:“还有崔府上下,许多珍重兄长的人如今都在外头担心您,母亲如今这般岁数,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兄长难道忍心让母亲再次承受这份痛苦吗,如今她正在外头盼着您、守着您,哭得眼睛都快要坏了,鞭子打在兄长的身上,也同样疼在母亲的心口上,所以兄长,还请结束这场刑罚吧。”
季孟春知晓崔肃一贯性格刚硬,固执己见,认定的事情绝不回头,性情高洁重义,因此她以为自己说的这些话不会起作用,也做好了再寻他法的准备。
却没想到她话音落下,祠堂内却很安静。
崔肃垂首,狭长的眸子沉静低垂着,白皙的面容在烛光下分外深邃。
一瞬间只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清浅的呼吸声,半晌他闭眸,重重吐出一口气:“此桩,是我错了。我让母亲和族内人担心了。”
季孟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瞧见崔肃单手撑着地面,蹙眉似是要起来,赶紧出声去喊祠堂内的几个下人:“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