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信物,别离
终于,到了第五日,也是最后一日。
“今日,咱们讲讲心火淬法。”
讲解功夫的时候,杨露禅又恢复了宠辱不惊的神情:“心属火,为君主之官,藏神,主血脉,其性炎。其映射的五行之火,并非暴烈燥火,也非命书常提的‘炉中火’、‘山下火’,而是‘君火’,是光明御统之力。化入拳意,便是神意之主导、气血之催发、劲力之源泉。”
说话间,杨露禅缓缓摆出一个架势,依旧以金鸡独立为基,但他整个人意透体外,气势与以往截然不同。
虽静立不动,却给人一种心灯朗照、光明自生的感觉。
仿佛他立在那里,便是中心,便是主宰。
“心火炼入鸡形,取‘雄鸡司晨,一唱天下白’之意。司晨之鸡,心志最先醒,神意最先发,故能引动全身,啼破黑暗。此劲意,重在神与意的凝聚与勃发。以心火温养神意,神意清明则洞察秋毫,神意凝聚则无坚不摧,神意勃发则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
杨露禅声音肃然:“此意化入你的鸡形拳,便是要在独立之稳、抖翎之活、啄击之准外,更添一份神意先行,统御全局的君临之势。”
这是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杨露禅静静站在原地,并没有施展任何外在的劲力表现。
但偏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心意的凝注而变得沉静、明亮起来。
江不名凝神感悟。
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具体的脏腑气机流动或劲力震颤,而是一种更为抽象、神秘的“神意”。
那是一种网文里经常提到的“我心即天心,我意即天意”的统御感,也是史书中那些不世英主们一朝拔剑,天下景从的号召力。
“这样么?”
江不名散去暗劲,尝试着将这份心火神意,与自己鸡形拳的根基相结合。
无所谓任何拳架,仅仅在脑子里想象自己是一只立于黎明前黑暗中的雄鸡,心神澄澈,意念凝聚,感知着周身一切细微变化,蓄势待发,只待那一声啼鸣,便可打破沉寂,迎来光明。
渐渐地,江不名周身的气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前几日修炼肝、肾、脾、肺时或灵动、或沉凝、或锐利等偏重于“形意”的特质,而多了一种内敛的“神意”。
虽不如杨露禅那般圆融浩大,却已初具雏形,仿佛雏凤清声,自有格局。
杨露禅静静地看着,眼中最后一丝遗撼,终于化为了纯粹的赞叹与释然。
眼前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走出了自己的路。
虽非太极,但其前程未必便逊色于自己的太极之道。
“好!心火之神意,你已窥门径。日后勤加修持,自能日益精纯。”
杨露禅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五日来最为舒展平和的微笑:“五脏淬炼,五行轮转之法,至此已尽数传你。日后能走到哪一步,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江不名郑重躬身道谢:“五日教悔,受益终身。晚辈谢过杨老先生传功之恩!”
“相识一场,受你一礼,便送你一件物事吧。”
杨露禅坦然受了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玉佩,塞在江不名手里。
“这是什么?”
江不名看了看手心的玉佩,玉佩正面刻有太极阴阳鱼,背面则是个“禅”字。
“此乃老朽在太极门中的信物,凡太极门下弟子见此物如见老朽。”
杨露禅淡淡一笑:“你虽不愿入我门下,但你我总算有这段传功之缘。此物赠你,也算是个念想。日后你若遇到太极门人,或有需助力之处,可出示此物。凡我太极门下弟子有罪大恶极者,你亦可出示此物,代我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此非师徒信物,不涉传承,只是老朽的一点心意,望你勿要推辞。”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原本只想当个镖师,为什么都觉得……”
江不名捏着玉佩,微微有些出神:“说真的,其实我天赋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我管你好不好,给你东西就收下,是不是还要老夫陪你来个三辞三让?”
杨露禅神色不屑,瞪了江不名一眼,冷笑道。
我信你个鬼!
“那好吧……”
江不名身上一堆神秘信物,也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了,径自将玉佩收入怀中:“既然这么说,那我便收下了。事先说好,我也有些自顾不暇,未必能顾上太极门。”
“说了主要是留个念想,老夫这太极门还没沦落到非谁不可的地步。”
杨露禅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不名,又看了看这间呆了五日的偏厅,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缘起缘灭,聚散有时,我也该离京了。江小友,你我就此别过,后会……随缘吧。”
“恩?等一等。”江不名也随之起身:“你去哪?”
“江宁紫金山。”
杨露禅声音淡淡,身上却骤然涌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战意,温润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雷霆闪铄:“我去见一个人,赴一场等了三十年的生死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