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生百态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电子屏前。
他的手腕上戴着医院的手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病得不轻。
但他站得很直,仰着头,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阿强,你不是在住院吗?”
他没有回答。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强?”
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熬夜熬红的。
“我偷跑出来的,”他声音很轻,“护士没发现。”
“你疯了?你那个病”
“我知道。”阿强打断了他,“但我不来看看,我不甘心。”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
恒生指数14800点。
“我把我妈的房子也抵押了,”阿强的声音平静得象在说别人的事,“三百万,全仓中国建材。”
旁边的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早上,券商给我打电话,说要补保证金,我说我没钱了,他说那就要强平。”阿强顿了一下,“我说,平吧。”
他站在那里,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戴着住院手环,平静地说出“平吧”这两个字。
好象那不是三百万,不是他妈唯一的房子,不是他的全部身家。
好象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哭出声。
她不想让别人听到她在哭。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手里拿着一瓶水,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象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让你买的。”
年轻女人没有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是我自己要买的。”
“可是”
“我说了是我自己要买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听不懂吗?”
男人愣住了。
年轻女人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男人蹲下来,把水放在她旁边,轻声说:“我们还有钱,慢慢来。”
年轻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厅门口,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群。
他的职责是维持秩序,但他什么也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人群没有骚乱,没有冲突,只有一种沉默的、弥漫的绝望。
他没法维持绝望的秩序。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站在那里。
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旁边另一个保安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你也买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多少?”
“二十万。”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叹了口气:“今天谁不亏呢?”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那二十万里,有十五万是他老婆的嫁妆。
中午收盘,恒生指数收报14800点附近,跌幅约6。
屏幕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
大厅里的人没有散。
有人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坐在长椅上,盯着手里的交易单据,一动不动。
有人站在角落里,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伯拄着拐杖,站在电子屏前,仰头看着屏幕上那组绿色的数字。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象一棵枯树。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去,轻声问:“阿伯,你还好吗?”
老伯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那个女人。
他的眼神是空的,象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今年七十三了,”他的声音很轻,“这些钱,我攒了三十年。”
中年女人的眼框一下子红了。
“我儿子要结婚,等着用钱买房。”老伯继续说,象是在自言自语,“我说再等等,等股市涨一点就出来,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
中年女人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下午,港股午后开盘。
恒指跌幅一度扩大到1400点以上,最低触及14578点。
大厅里的人比上午更多了。
有人是从家里赶来的,有人是从公司请假来的,有人是从医院跑出来的。
空气越来越闷,汗味越来越重,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哭。
一个年轻男人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跑到大厅中央,停下来,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大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愤怒,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