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王德贵的提醒
王德贵来的时候,沉逸川正在书房里改稿子。
电话是从楼下的杂货铺打上来的,老板在听筒里喊了一声“沉先生,有人找”,然后就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人。沉逸川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沉将军,是我。”声音不大,低沉,带着一种码头工人特有的沙哑。沉逸川愣了一下,才听出来那是谁。
王德贵。那个在码头扛大包的前军统行动队队长,那个几次给他通风报信的旧部下,那个在1952年春天蹲在墙根下吃红薯、被他远远看到却没敢上前相认的人。
他们约在旺角那家老茶楼。不是沉逸川常去的那家,是更偏僻的、藏在巷子深处的一家。王德贵选的地方,沉逸川到的时候,王德贵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些松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点心没动过,茶已经喝了大半杯。
沉逸川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王德贵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粗。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不大,但亮,象是两颗被砂纸打磨过的钢珠。
“等了很久?”沉逸川问。
“没多久。”王德贵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很自然,象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倒完之后,他放下茶壶,没有寒喧,直接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沉将军,有人一直在打听你。”
沉逸川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轻轻吹着杯中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吹了两三下,用杯盖拨了拨,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杯子,问了一句:“什么人?”
“不知道。”王德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象是在用气息说话,不是在用嗓子,“不是保密局的。我开始觉得可能是报社的人、是读者,或者哪个想请你写稿的书商——但这阵子在港岛、九龙多了几个生面孔,到处打听你最近在写什么、跟什么人接触、接下来准备写什么。问的方式很小心,不象报社那些人直接上门找张一鹤。他们是在暗处问,找码头上的人问,找报摊上的人问,甚至找过印刷厂的人。”
沉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保密局的?”他问。
“不是。”王德贵很笃定,“我在军统保密局那么多年,就算不是我认识的熟人,但是不是保密局的人我一眼就能看清楚了。他们的做派不一样。保密局的人做事,哪怕再收敛,骨子里带的那股骄横是压不住的。这些人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不象是在找人,倒象是在等人犯错。而且他们问的问题,不是‘沉逸川住哪儿’,是‘沉逸川最近在写什么’。你不觉得奇怪吗?”
沉逸川沉默了。王德贵说得对。保密局要的是他的人,是他的住址,是他的行踪。而这伙人要的是他的作品——他在写什么,他下一步准备写什么。这种问法,更象是……他不往下想了。
“还有一件事。”王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沉逸川面前。沉逸川展开一看,是一张手抄的纸条,字迹工整,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请转告沉先生,《子夜》是一部很好的小说,茅盾先生写的是三十年前的上海。三十年后的香港,也许有人该写一写。”
沉逸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谁给你的?”
“不知道。塞在码头我的工具箱里的。”王德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我打开工具箱的时候,它就在里面。箱子上有锁,但我那把锁是个样子货,随便捅一下就开了。”
沉逸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你最近有没有被人盯上?”
“没有。”王德贵摇了摇头,“我在码头干了这些年,跟谁都不深交,也不惹事。他们就算想从我这里挖什么,也挖不出来。但是沉将军——”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象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你自己要小心。”
沉逸川点了点头。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王德贵坚持要自己付,沉逸川没让。两个人站起来,在昏暗的楼道里握了握手。王德贵的手掌粗糙得象砂纸,骨节突出,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大概是扛包的时候被绳子勒的。
“保重。”沉逸川说。
“你也保重。”
王德贵转身先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沉逸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下楼梯。出了茶楼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穿西装的职员,穿旗袍的太太,挑担子的小贩,牵着孩子的母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他没有去报摊,没有去书店,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他径直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快。一路上他注意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着他?有没有人假装在看报但实际上一直在往他的方向瞟?有没有人在他转弯的时候也跟着转弯?他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