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特工没有团圆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择豆角的动作很慢,象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沉逸川,我跟你说句实话。”
沉逸川侧过脸来看她。夕阳的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额头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今年三十八了,头发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的,但她从来不去拔,也不染。她说,拔一根长三根,染了伤头皮。
“你说。”
林婉清放下手里的豆角,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读者想让馀则成和翠平见面,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个我懂。谁不想大团圆?但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象是怕被风刮走。
“如果是我,我宁愿不要重逢。”
沉逸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林婉清,等她继续说。
“重逢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死。你想想,馀则成在中国台湾潜伏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换了多少身份、改了多少次名字,好不容易立住了。翠平如果去找他,不管是写信、打电话、还是亲自过去,都会被盯上。只要被人发现翠平跟馀则成有联系,馀则成就完了。这么多年的潜伏,全白费了。”
沉逸川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有点紧。
“真正的特工,”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辈子都不会有团圆。不是不想,是不能。”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对面天台上的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象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沉逸川伸出手,握住了林婉清的手。
她的手比他记忆中的更粗糙了。这几个月虽然日子好过了些,但她还是习惯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屋子,舍不得请人。指尖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冬天留下的,还没完全长好。
他握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林婉清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看着楼下的街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投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
过了很久,沉逸川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象是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婉清,你跟了我这些年——后悔吗?”
林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沉逸川,目光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沉逸川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后悔什么呢?”她说,“后悔当年在南京认识你?后悔嫁给你?后悔给你生了三个孩子?还是后悔跟你来香港?”
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都不后悔。就是——”她顿了顿,“有时候想一想,如果当年你没有进军统,没有当这个少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东躲西藏了?你写你的小说,我做我的家庭妇女,日子平平淡淡的,多好。”
沉逸川握紧了她的手。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不当少将了。就在南京开个小书店,你当老板娘,我进进货、看看店,写写小说。”
“你写的那些小说,卖得出去吗?”
“卖不出去就自己看。”
林婉清终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那算了,你还是当少将吧。至少你的小说现在卖得还不错。”
两个人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又沉默了。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才懂的默契——什么都不用说,坐着就好。
孩子们放学回来了,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克己跑过来抱住沉逸川的腿,喊了一声“爸爸”。念祖放了书包就去倒水喝,怀瑾拿着考了九十多分的卷子给林婉清看。
沉逸川摸了摸克己的头,站起来走进书房。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变小了,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象是隔了一层棉絮。
他坐在书桌前,没开打字机,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书——夹着剪报的那本。他翻到吴景中声明的剪报,翻了翻,又翻到读者来信的剪报,最后停在了翠平派和晚秋派论战的那几页上。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旧皮箱,打开。
皮箱里装的是《潜伏》第一卷的剩馀手稿——不是在报纸上连载过的那些,而是他写完之后觉得不太满意、没有交给张一鹤的废弃稿。有些章节写了两个版本,有些段落改了三四遍,还有几页是他随手写的备注和人物小传。
他翻了翻,看到翠平的人物小传。上面写着:
“翠平,山西人,农家女,1945年被中共地下党发展为交通员。不识字,不会说普通话,笨手笨脚,但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虽然‘过目’的东西她根本看不懂。最大的优点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没用。最大的缺点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没用。”
他当时写这段的时候,是笑着写的。现在再看,笑不出来了。
他把翠平的小传连同其他废弃稿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回皮箱里,盖上盖子,扣好锁扣。
然后他提着皮箱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皮箱塞了进去。上面盖上几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