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四方云动
腊月二十九,寅时末刻。
男山脚下的足利军大营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寒风掠过营帐,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连日围困,士气已低落至极点,士卒们蜷缩在帐中,瑟瑟发抖,无人愿意起身巡视。
中军大帐内,烛火彻夜未熄。
足利尊氏伏在案上,对着摊开的地图发呆。这张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流都烂熟于心。可那又如何?织田信长的大军象一道铁箍,死死卡住男山的脖子。粮草将尽,援军无望,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日,不战自溃。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传令兵几乎变调的喊声。足利尊氏猛地抬头。
一名浑身尘土的探马冲入帐中,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启禀大将军!织田军退了!”
足利尊氏愣住。
“你说什么?”
“织田军退了!”探马喘着粗气,“小的亲眼所见,他们昨夜就开始收拾辎重,天不亮就拔营起寨,正沿着官道向北急速撤退!”
足利尊氏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外。寒风扑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北方夜空。远处,隐隐可见火光移动,那是行军的队伍。
“织田信长……退了?”他喃喃道,眼中渐渐燃起光芒。
“大将军!”
两员大将几乎同时掀帐而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悟,正是高师直;身后跟着的略瘦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沉凝,是其弟高师泰。
“大将军,织田军退兵了!”高师直声音洪亮,眼中战意熊熊,“这是天赐良机!末将愿率军追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高师泰却皱起眉头:“兄长且慢。”他向足利尊氏拱手,“大将军,织田信长用兵诡诈,此番突然退兵,恐有蹊跷。我军困守两月,他胜券在握,为何此时撤退?不可不防。”
“有何可防?”高师直瞪眼,“定是斋藤、六角两路兵马得手,他后方告急,不得不回师救援!此时不追,待他站稳脚跟,我等再无出头之日!”
高师泰还要再言,足利尊氏已抬手止住他。
“师直所言有理。”足利尊氏望着北方移动的火光,眼中精光闪动,“织田信长三面受敌,撑不住了。这是他致命的破绽——也是我等唯一的机会。”
他转向二人,沉声道:“高师直,你率五千精兵,即刻追击。咬住他,拖住他,待他阵脚大乱,一举破之!”
“末将领命!”
“高师泰,”足利尊氏望向高师泰,“你留守男山,护佑天皇陛下。无论师直成败,你不可轻动。男山若失,我等便再无立足之地。”
高师泰心中一沉,知道这是主公在留后手。他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高师直点齐五千兵马,简要宣布任务后翻身上马,高举长枪,大喝一声:“勇士们!随我杀敌!”
五千足利精锐如潮水般涌出大营,一路向织田军追去。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山野颤动。
足利尊氏立在营门前,望着那道火龙渐行渐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织田信长……这一次,你完了。”
高师直率军一路狂追。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五千兵马高举火把,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前方隐约可见织田军后队的影子——那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队伍,正仓皇后撤。
“追上去!”高师直大喝。
足利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两炷香后,追上了。
那负责殿后的五百织田军倒也悍勇,眼见逃不掉,竟返身迎战。但毕竟人数悬殊,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大半,馀者四散奔逃。
高师直勒马立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望着散落一地的军旗、甲胄、辎重,眼中得意更甚。
“织田军不过如此!”他扬枪大笑,“传令下去,全速追击,活捉织田信长!”
“将军!”一名副将小心道,“我军已追出三十馀里,是否先派人探明前方地形……”
“探什么探!”高师直瞪眼,“织田军连断后的兵马都丢了,此刻只顾逃命!机不可失,追!”
五千兵马继续向北疾驰。
东方渐白。
前方的织田军越来越近,隐约可见那些丢盔弃甲的士卒,有的甚至扔掉了长枪,只求跑得更快。高师直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我军令!全速追击——!”
足利军呐喊着,象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前方,一道狭长的峡谷张开了口。
奈良山峡谷,东西走向,长约十里,两侧山势徒峭,怪石嶙峋。此刻晨雾未散,峡谷中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深浅。
高师直勒马于谷口,眯眼望向深处。
雾太大了。隐约可见前方的织田军溃兵消失在雾中,脚步杂乱。谷中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将军……”副将面露尤豫,“此处地形险恶,若有伏兵……”
高师直沉默片刻。
他想起高师泰临行前的提醒:“织田信长用兵诡诈。”
可前方的溃兵是真,丢弃的辎重是真,连织田军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