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诸事不宜
大雍隆康五年,正月十七,黄历显示诸事不宜。
舒作凡独坐轩窗下,一袭月白素面直裰,显是常穿之物。案头青瓷盏里,早已没了热气,只馀半盏温吞的碧汤。
望向窗外,见天色似铅块般的灰沉,连聒噪的雀儿都噤了声。
思忖间,祥年气喘吁吁地奔进来,声音发颤道:“公子,不好了。方才从粥棚回来,听得外头风声不对。说城外已聚了上千的流民,有不晓事的人在里头挑唆,嚷嚷着要官府立刻开仓,言语凶得很,只怕倾刻就要生乱。”
舒作凡眉头倏地锁紧,最不愿见到的情形,终究是来了。
早料定流民聚集,如干柴堆垒,稍遇火星,便是燎原之势。这火星,怕是有人故意所为。
设棚施粥本是恻隐之心,无端成了招风的旗帜。一旦乱起,自己和徐奉钦,怕也要被卷入旋涡,进退维谷。
“祥年!”舒作凡随即问道,越是危急,越要镇定。“眼下粥棚左近,还剩多少熟识的乡民?”
祥年喘匀了两口气,忙道:“公子,原先老实领粥的,约莫还剩二三十人。可不知打哪冒出生面孔,口音杂得很。”
舒作凡闻言,霍然起身,转身自壁上取下环首刀,刀长二尺,形制古朴。
又随手又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鸦青暗云纹氅衣,振臂一展披在肩头。氅衣加身,那温文之气陡然一收,整个人凛冽如刃出匣。
“逢叔,祥年,随我去粥棚,无论如何,今日粥棚都必撤去。”
连素来不甚机敏的祥年都觉出大不妥,十之八九是事有不遂。
雍朝禁甲弩不禁刀剑,北地士人皆以佩剑为荣,蔚然成风。所佩刀剑更是礼器,可见士人风骨。
祥年见公子神色凝重,哪敢怠慢,连声应着,紧紧跟上。
庭院游廊的躺椅,一直闭目养神的袁逢,在舒作凡开口后,起身数步并行,拿起西屋门后长刀,熟稔地藏在腰间,转身步入庭院。
三人出宅,马车已候。袁逢翻上已备好的马车辕前,舒作凡与祥年登车。
乌梢马鞭在空中炸开清脆的鞭花,拉车健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上元门方向疾驰去。
车厢内,闻得车轮辚辚与马蹄嘚嘚声,急促如鼓点。
舒作凡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头,祥年扒着车窗,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脸色煞白。袁逢在前驭车,无声中有有紧绷的气息。
马车堪堪在上元门粥厂百步外勒住。
再往前,人群摩肩接踵,已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寸步难行。
早已过午时施粥钟点,粥棚布幡也收了大半,可周遭流民非但未散,反而越聚越多。
汗臭、体馊、还有焦躁的气息杂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
得见:“人头攒动如蚁拥,衣袂相连似潮生。汗气蒸腾凝作雾,哭声呜咽卷成风。”
祥年悄悄扯舒作凡袖角,努嘴指向人群某处:“公子,那边几个人,不象真流民。”
舒作凡顺着他所指望去,果然枯槁茫然的流民里,杂着格外显眼的汉子。
虽也衣衫褴缕,面涂污垢,但神态与周遭的流民格格不入。不时与周围人低声交谈,口音南腔北调,杂得很,显非同乡逃难。
袁逢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舒作凡左后侧半步地,右手虚按在腰间长刀上。
“逢叔先让撤下粥棚,小声些。祥年去唤早先领过粥的老弱先行散去。”
袁逢如游鱼般挤至粥棚旁,对本来还在装模作样维持秩序的吏役耳语数句。
吏役也看出事情不对,本就提心吊胆,闻言如蒙大赦,手忙脚乱收起粥棚。
其中更有油滑老吏,直接从粥棚后钻出去,眨眼间消失在人群里。
这边舒作凡与祥年已聚拢了二十馀老弱,待撤离。
忽闻不远处上元门方向传来“轧轧”闷响,紧接着是守军变了调的厉喝:“奉令封门,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这声音恰似瘟疫席卷人群,场面登时大乱。
有老妪瘫坐在地哭嚎:“城门关了,官老爷不管我们死活了。”
人群中猛地爆出数声高呼:“弟兄们,官府是要我们自生自灭啊。”
“城内有的是粮食,哪管我们死活?冲进去。”
人群里有人振臂高呼,开始大力推搡身边流民,裹挟着人潮,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城门。
舒作凡见势不妙,厉声道:“撤,随我来。”
率先朝城墙根僻静处冲去,本就胆怯的老弱妇孺,闻言如溺水者抓住浮木,慌忙聚拢跟随。
煽动人群的汉子岂肯罢休?立刻分出数人,指着舒作凡高声叫骂:“呔!哪里来的公子哥,还想溜?”
“瞧这穿戴,定是官府家的少爷,抓了他,好让那狗官开门!”
数人裹挟着身边被煽动得头脑发热的流民,呈合围之势追了上来。
真是:“蚁聚成潮势欲崩,锦衣忽作众仇憎。谁怜济世仁心客,反被饥民作寇凭?”
“滚开!”
袁逢须发戟张,猛地踏前一步,腰间长刀应声出鞘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