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枉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茶叶和谄媚混合的气味。
李怀德弓着半个身子,双手捧着一叠薄薄的材料,仿佛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圣旨。他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挤满了讨好的笑,声音拔高了八度,显得油滑又亢奋。
“高部长,方区长,二位领导能亲临指导,真是我们轧钢厂的无上荣光啊!”
他唾沫横飞,激情四射。
“这次的供暖项目,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地落地,首功必须要记在咱们厂党委的头上!全靠了杨厂长的英明决策,高瞻远瞩!”
杨安国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营造出一种运筹惟幄的沉稳气度。
听到李怀德的吹捧,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又迅速压了下去,化为一个矜持的微笑。
李怀德眼角馀光瞥见厂长的表情,说得更起劲了。
“杨厂长是亲自坐镇指挥,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为了这个项目,几天几夜没合眼,我们这些下面跑腿的,看着都心疼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馀光去瞟两位大领导的反应,期待看到赞许和认可。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张越来越黑的脸。
工业部长高亮的脸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他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随着他的表情下降了几度。
坐在他旁边的东城区区长方明远,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慢悠悠地吹开茶缸里的浮沫,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藏着看戏的捉狭,也带着一丝对老战友的同情。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高亮的侧脸,清淅地看到对方太阳穴上那根青筋,正在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突突直跳。
这是老高血压要上来的前兆。
李怀德的声音还在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象是一瓢滚油,浇在高亮心里的那团火上。
“……我们具体做工作的,就是跑跑腿,传传话,真正把握方向的,还得是杨厂长这样的老陀手!”
“停。”
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高亮终于开口了。
李怀德滔滔不绝的颂词戛然而止,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型状,表情僵在脸上,滑稽得可笑。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那只老旧的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杨安国的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他放在两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掌心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部长,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高亮缓缓放下茶缸,搪瓷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站了起来。
“没什么。”
两个字,冰冷,没有丝毫情绪。
“我们还有事,就不多待了。”
方明远也放下茶缸,跟着站起身,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就走?别啊!”
杨安国立马凑到跟前,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慌乱。
“我……我都让食堂准备了便饭,几位领导辛苦一趟,怎么也得吃口饭再走!”
他快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不用。”
高亮摆了摆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转身走向门口,高大的身影给杨安国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就在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脚步一顿。
高亮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一道冰冷的视线从肩膀上方投射过来,精准地钉在杨安国身上。
“杨厂长。”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瞬间刺透了杨安国最后的侥幸。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透了衬衣。
高亮似乎刚想到什么。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还有。”
“许林同志最近在组织上有别的任务安排,会先调走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被拉开。
高亮和方明远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的死寂和两个呆立原地、表情发杂的杨安国与李怀德。
门,被关上了。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杨安国还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亮最后那句“好自为之”,那道冰冷的视线,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搅得他心神不宁。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衬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风吹过都能让他打个寒颤。
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