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烽烟迭起，故峰萦怀

溶洞外的天光换了几番寒暑，三界暗潮未平，人间的大唐江山早已被烽烟啃噬得千疮百孔。

安史之乱的余火尚在野径明灭，泾原兵变的鼓角便轰然撞碎长安宫阙，銮舆播迁的奉天之难熬尽君臣骨血，才堪堪挣得一线喘息，可南疆西原蛮的刀兵又起，西北党项的铁骑踏破烽燧，边疆狼烟直逼中原，大唐的山河，自此再无半分宁日。

战乱的铁蹄碾过沃野，焦土上只余流民的足迹。

易枫偶尔踏出溶洞，立在崖头眺望人间。

昔日朱雀大街车水马龙的长安，如今宫墙倾圮、市井萧索，残砖碎瓦间长草萋萋；中原良田尽成战场，道旁枯骨相藉，寒鸦啄食；南来北往的官道上，满是扶老携幼的百姓，破布裹身，箪瓢屡空，孩童的啼哭混着老人的咳唾，被寒风卷着，飘向望不到头的前路。

他们目光茫然，脚下踉跄，不知何处可避兵戈，哪方能觅生机。

崖头的风卷着黄沙，吹得易枫衣袂猎猎作响，腰间冰火双剑的剑鞘微凉，却抵不过他眼底的寒寂。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看着下方络绎不绝的流民，千百年前的光景猝不及防撞入脑海——那是秦末的玄华峰，是他一手缔造的玄极门，是乱世中独属于黎民的一方净土。

犹记当年，秦失其鹿，楚汉争霸，天下汹汹，黎民涂炭。

他初出方寸山，见惯生离死别，便寻得玄华峰这处灵山，以菩提心法立基，布下九转护山大阵，开山立派定名玄极。

那时的玄华峰，峰下良田百顷，峰上屋舍俨然，护山大阵拒兵戈于外，纳流民于中，上万无家可归的百姓聚于此，老有养，少有教，壮有业，稚有依，晨有炊烟绕峰，暮有钟声归寺，那是他以一己之力，为苍生撑起的安稳。

自那以后，人间乱世从未断绝。

西汉倾覆，新莽篡汉，东汉立而复衰，三国鼎足相争，八王之乱搅乱中原，永嘉之难倾覆晋室，五胡乱华踏碎河山……数百年烽烟里，玄华峰始终屹立，玄极门的九转大阵坚不可摧，迎接着一波又一波流离的百姓，成了乱世中最坚实的避风港。

那时他守着峰，护着门，守着上万生民，纵身担千钧，亦心有归处。

可这份安稳，终究断在了玉帝的一道旨意里。

他至今记得，那年他去了北海，临行前再三叮嘱门中长老，谨守大阵，切勿轻出。

却不料，天庭早已忌惮玄极门日渐壮大，忌惮他的势力，更忌惮玄华峰护佑苍生、凝聚人心的力量，竟趁他不在、群龙无首之际，降下旨意，命天兵天将围剿玄极门。

九转护山大阵虽强，却需他以冰火之力为核心催动，群龙无首的玄极门弟子纵拼死抵抗，终究难敌天兵铁蹄。

那一日，玄华峰上烽烟漫天，钟声断绝，护山大阵寸寸碎裂，屋舍成墟，良田被焚，上万百姓或死于兵戈，或再度流离，他数百年心血缔造的一方净土，终究被天庭的雷霆手段碾作尘埃。

待他从北海归来，玄华峰只剩满目疮痍，峰下血流成河，峰上尸骨相藉，昔日的炊烟与笑语，尽数化作寒鸦的啼鸣与萧瑟的风声。

他攥着断裂的门规石碑，指尖嵌进石缝，恨自己彼时远在北海，恨自己未能护得门中弟子与百姓周全，更恨天庭的虚伪与狠戾——口称护佑三界，实则容不下一丝真正为苍生的力量。

那是他此生最深的憾，最彻的痛，亦是他与天庭决裂的开端。

如今立在崖头，看着大唐流离的百姓，看着这人间再度陷入水深火热，玄华峰的惨状便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与眼前的悲戚重叠。

当年他能以一己之力筑玄极、护万民，可如今，天庭视他为眼中钉，佛门对他虎视眈眈，三界风雨欲来，他自身尚且被重重枷锁困着，连身边的青瑶都要小心翼翼护持，竟再无余力，如当年一般为苍生撑起一方安稳。

他空有菩提所传无上法力，空有冰火双剑之威，空有护佑苍生之心，却只能立在这崖头，遥遥望着人间悲戚，看着百姓流离，徒有万般无力。

风更烈了，卷着人间的啼哭与哀叹，撞在崖壁上，散作一片凄惶。

易枫缓缓闭上眼，眉心的清辉微微颤动，似在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悲凉。

他想起玄华峰的晨雾，想起玄极门的钟声，想起百姓眼中的希冀，也想起那天兵踏破山门的狰狞，想起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良久，他缓缓睁眼，眼底寒芒乍现，却又被浓重的疲惫与无奈包裹。

他抬手对着人间的方向，似想抓住什么，却终究只握住一缕冰冷的寒风。

一声轻叹，低沉而沙哑，被黄沙卷着，散在天地之间，裹着数百年的憾，裹着对天庭的恨，裹着对流离百姓的悲悯，也裹着一丝藏在深处的执念。

“玄华峰在，玄极门……却没了。”

没了那方净土，没了那处安稳，没了上万生民的欢颜，也没了他当年那份毫无顾忌、护佑苍生的初心底气。

可那股被天庭碾碎的执念，却在这人间的烽烟里，再度生根——他终究要讨回当年的债，终究要让天庭为其所为付出代价，终究要再为这苍生，寻回一方真正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