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一)(333)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同样的问题每天重复。小满的回答越来越简短,语气越来越生硬。
第七天早晨,小满刚熬完一个通宵处理工作邮件,头痛欲裂。母亲又问起那个问题时,她终于爆发了。
向日葵!是向日葵!天天问烦不烦啊!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医生说你记性不好,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记不住吧?
母亲愣住了,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闪过一丝小满从未见过的受伤。她默默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小满立刻后悔了。她敲了敲母亲的房门:妈,对不起,我太累了
没事,你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平静得不像话。
那天之后,母亲再也不问向日葵的事了。她的话变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金黄色的花朵。小满想道歉,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加倍地对母亲好,买她爱吃的点心,陪她看老照片。
然而,在一个平静的清晨,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小满发现时,她已经安详地离开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医生说可能是突发的心梗,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葬礼过后,小满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在衣柜最底层,她发现一个褪色的铁盒子,里面装着她小时候的涂鸦、成绩单、掉落的乳牙,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小满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小满的成长点滴,字迹娟秀整齐。她随手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的内容让她的呼吸停滞了:
1985年6月12日,小满三岁半了。今天她指着院子里的花问我那是什么,我告诉她那是向日葵。整个下午她问了十七遍,我回答了十七遍。她每问一次,我就亲亲她的小脸,告诉她这是向日葵,是太阳的孩子。她咯咯笑的样子真可爱。我没什么文化,但我想,等她长大了,知道这是我教她的第一样东西,应该会高兴吧。
小满颤抖着往后翻,类似的记录出现了几十次。最后一页写着:最近总是忘记事情,但我得记住这个。小满现在工作那么忙,我还总问她向日葵的事,她一定觉得烦了。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那些花,就想起她小时候问我的样子
笔记本从小满手中滑落,她跪在地上,终于放声痛哭。窗外的向日葵在夏末的风中轻轻摇曳,金黄的花盘始终朝向太阳,就像母亲的爱,永远在那里,无论她是否记得,是否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