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的业务(十四)(144)
客人,碗碟的堆积速度慢了下来,但后厨的闷热和恶臭丝毫未减。王姐依旧站在水池前,清洗着零散送进来的碗盘。她的动作依旧快,但小辉注意到,母亲的手臂抬起放下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腰背似乎也比早上更加僵硬。她沉默地清洗着,偶尔会极其短暂地停下,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在油腻的围裙上用力蹭几下,仿佛想蹭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酸痛,随即又立刻投入工作。
小辉被指派去打扫前厅。他拿着油腻腻的拖把,一遍遍拖拭着永远也拖不干净、黏糊糊的地面。弯腰擦拭桌腿时,他瞥见桌底缝隙里塞着一张被踩得脏污的纸片。他下意识地捡起来,抹掉上面的油污。是一张被揉皱的招聘启事,比早上在电线杆上看到的要新一些:沸腾年代连锁火锅店(城南新店)开业在即!高薪诚聘:大堂领班、服务员、传菜员、资深洗碗工(有大型餐饮经验优先)、后厨切配……待遇优厚,包食宿,培训上岗,月结+提成!
资深洗碗工几个字,像微弱的火星,在少年灰暗的心底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后厨方向,门帘缝隙里,母亲佝偻着腰背、双手泡在脏水里的侧影模糊而沉重。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小心地抚平,偷偷塞进了自己校服裤子口袋里。
傍晚,小炒店的灯光亮起,昏黄而油腻。前厅又迎来一波喧嚣。小辉穿梭在酒气和吆喝声中收碗,一次端起太多油腻的盘子时,脚下一滑,身体猛地趔趄。他拼命想稳住,手臂剧烈地晃动,最上面的几个盘子还是一声滑脱,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油腻的菜汤和碎片四溅!
妈的!小兔崽子!眼睛长屁股上了?!老板的咆哮像炸雷一样响起,几步就冲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狼藉,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刚他妈挣点钱就给我摔盘子!四十块?这盘子一个就得赔十块!白干!今天白干了!
食客们哄笑起来,带着看戏的戏谑。小辉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刺眼的碎片和油污,听着刺耳的哄笑和责骂,巨大的屈辱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蹲下去收拾,手脚却像被冻住一样僵硬。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挡在了他面前。王姐不知何时已从后厨出来,系着那件肮脏的围裙。她没有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看暴跳如雷的老板。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锥子,直直地刺向那个哄笑得最大声、刚才还指挥小辉收碗的光膀子食客。
那食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情绪的冰冷目光看得一愣,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王姐的声音嘶哑,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老板的咆哮和剩余的哄笑,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他毛手毛脚,摔了碗,该赔。
她顿了一下,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那个食客脸上,一字一句,冰冷而清晰:
你脚底下使绊子,看他摔了笑,该赔什么?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姐身上。她站在那里,瘦小、枯槁,围裙上沾满油污,双手冻得通红裂口,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此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近乎冷酷的沉寂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那沉寂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那个光膀子的食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在王姐那冰冷沉寂的目光逼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神躲闪着避开了。
老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弄得愣住了,一时忘了咆哮。
王姐不再看那食客,缓缓转过身,面向老板。她从自己那件同样油腻的外套内袋里——那个最贴身、最隐蔽的口袋,摸索着。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然后,她掏出了一小卷用橡皮筋仔细捆好的零钱。那是她今天挣的八十块,和她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零钱。
她解开橡皮筋,在老板和所有食客的注视下,一张一张,仔细地数出四张十块的纸币。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却数得异常清晰。
四十块。 她把钱递到老板面前,声音依旧嘶哑平静,赔盘子的钱。
老板看着递到眼前的钱,又看看王姐那张沉寂得可怕的脸,再看看地上摔碎的盘子和周围食客各异的表情,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他一把抓过那四十块钱,塞进口袋,烦躁地挥挥手:滚滚滚!晦气!赶紧收拾干净!
王姐没再说话,弯腰,直接用手去捡拾地上那些沾满油污和汤汁的锋利碎片。小辉猛地回过神,也赶紧蹲下去帮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他能感觉到母亲那只捡拾碎片的手,冰冷,粗糙,布满裂口,动作却异常稳定。
收拾完碎片,擦干净地上的油污,时间已晚。老板没再给他们派活,阴沉着脸让他们。
走出小炒店那扇油腻的门,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清新。街道上霓虹闪烁,行人匆匆,喧闹而陌生。
王姐沉默地走在前面,脊背依旧挺直,但小辉能感觉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从母亲身上散发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那四十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